青阳城的晨雾还没散尽,叶辰勒马立于城门口时,已有三三两两的百姓围了上来。他们看着这个右臂缠着渗血绷带、眼底布满血丝的将军,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过街角。

    “就是他,昨天在城南追着赵虎校尉砍,听说赵校尉都被他逼进神墟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赵校尉跟他出生入死那么多年,说反目就反目,这心也太狠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瞅着他眼神都不对劲,怕不是中了邪?”

    叶辰仿佛没听见,只是低头检查马具。缰绳上还沾着昨夜的血渍,是王二魔化时留下的,黑得发乌,像极了此刻百姓眼中的忌惮。

    “将军,要不……先回营吧?”亲卫小周低声劝道,他手里捧着件干净的披风,想为叶辰披上,“您一夜没合眼,伤口又渗血了。”

    叶辰抬手挡开披风,声音哑得像磨过砂石:“备足干粮和水,跟我进神墟。”

    小周脸都白了:“将军!神墟那地方是活人进不去、死人出不来的绝地啊!赵校尉进去都未必能活,您这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他是我带出来的兵。”叶辰翻身上马,圣文天刀在鞍前晃了晃,刀穗上的血珠滴落在青石板上,洇开一小朵深色的花,“我得把他带回来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
    这话一出,周围的议论声陡然拔高。

    卖早点的张婆子往灶膛里添了把柴,火苗舔着锅底,她却打了个寒颤:“疯了,真是疯了!神墟是什么地方?十年前进去过一个小队,最后只飘出来几片碎甲,他这是嫌命长?”

    修鞋的老李头放下锥子,眯着眼打量叶辰的背影:“我早说过,这叶辰不对劲。当年在北境,为了救个素不相识的小丫头,敢单枪匹马冲人蛮族营地,现在为了个魔化的兵,要闯神墟……不是疯了是什么?”

    连营里的老兵也凑在一起嘀咕。

    “将军这性子,是越来越拧了。赵校尉都那样了,进去也是白白送死。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咱们守好青阳城就够了,犯不着跟神墟较劲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他是被魔气侵了心窍,不然哪会这么不按理出牌。”

    这些话顺着风飘进叶辰耳朵里,他却像没听见,只是拍了拍马头:“走。”

    马蹄踏破晨雾,朝着神墟的方向去了。小周咬咬牙,招呼了两个胆大的亲卫,背着行囊跟了上去。他们知道劝不住,只能尽量多做些准备——带足了驱邪的符纸,备上了最好的伤药,甚至还揣了两把能斩断魔气的符文匕首。

    神墟外围的黑雾像活物般翻滚,离着还有半里地,就能闻到一股腐臭混合着铁锈的味道。叶辰勒住马,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,从怀中摸出块玉佩。那是赵虎去年生辰送他的,说是家传的辟邪玉,此刻正泛着微弱的光。

    “赵虎要是还有神智,该认得这个。”他把玉佩系在刀柄上,催马走进黑雾。

    刚踏入黑雾范围,周围的光线就暗了下来,明明是清晨,却黑得像子夜。马蹄踩在地上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,像是踩碎了无数枯骨。

    “将军,这里的魔气能蚀人灵力!”小周突然低呼,他手腕上的护符正在冒烟,“得快点找个避魔的地方!”

    叶辰点头,圣文天刀出鞘,刀身的金光劈开一条通路:“跟着光走。”

    黑雾里藏着不少被魔气侵蚀的怪物,有的是半人半兽的模样,有的只是团扭曲的黑影。它们听到动静,嘶吼着扑过来,却被刀光斩成碎片,黑气散在雾里,又被更浓的黑雾吞没。

    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小周突然指着前方:“将军您看!那是不是个人?”

    黑雾中隐约有个身影蜷缩在块巨石后,身上的黑气比外围的怪物浓得多,却没主动攻击。叶辰催马靠近,刀柄上的玉佩突然发烫,光芒亮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赵虎?”他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
    那身影猛地抬头,眼中红光闪烁,看到叶辰时,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扑了过来。他身上的玄甲已碎成数片,指甲长得像利爪,脸上爬满了黑色的纹路——正是魔化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将军小心!”小周抽刀欲上,却被叶辰拦住。

    “别动。”叶辰翻身下马,圣文天刀插在地上,金光将两人圈在中间,“赵虎,看看这个。”他解下刀柄上的玉佩,举在眼前。

    赵虎的动作顿住了,红光中似乎闪过一丝挣扎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是想说什么,却被喉咙里的魔气堵住。他的爪子在金光边缘乱抓,却不敢踏入那片光里。

    “你还认得它,对不对?”叶辰往前走了半步,金光跟着移动,“去年你说这玉佩能辟邪,让我戴着,现在它还在。你说过,军人不能当逃兵,更不能被魔气控制,你忘了?”

    赵虎的嘶吼声低了下去,爪子垂在身侧,身体却还在不住颤抖,像是有两股力量在体内拉扯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黑雾突然剧烈翻滚,一股更浓的黑气从深处涌来,缠上赵虎的身体。他眼中的红光瞬间暴涨,再次嘶吼着扑向叶辰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“将军!”小周急得大喊。

    叶辰却没拔刀,只是死死盯着赵虎的眼睛:“赵虎!醒醒!你要是认我这个将军,就别让魔气摆布!”

    这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,震得周围的黑雾都晃了晃。赵虎的爪子在离叶辰咽喉只有寸许的地方停住了,指甲上的黑气滋滋地灼烧着金光,他的眼睛里,红光与清明反复交替,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
    “你看看我!”叶辰的声音带着血丝,“当年在北境冰原,你替我挡了一箭,说‘将军不能死’,现在我告诉你,士兵也不能被魔气吞了!你要是敢变成怪物,我第一个劈了你!但你要是能挺过来,咱们还做兄弟,还守青阳城!”

    赵虎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,爪子一点点收回,身上的黑气却越来越浓,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包裹。

    “将军,他撑不住了!”小周急得直跺脚。

    叶辰突然拔出圣文天刀,却不是砍向赵虎,而是划破了自己的手臂。鲜血滴落在玉佩上,那微弱的光芒猛地大盛,竟将赵虎身上的黑气逼退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用我的血试试。”他低声道,“咱们同生共死过,我的血,该能唤醒你。”

    这举动落在小周眼里,只觉得将军是真的疯了——哪有拿自己的血去救一个魔化士兵的?更何况还是在这吃人的神墟里。

    周围的黑雾似乎被血腥味吸引,翻滚得更急了,隐约有更多的怪物在靠近。叶辰却不管不顾,只是举着染血的玉佩,盯着赵虎的眼睛,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“赵虎!”

    “赵虎!”

    远处的黑雾里,传来其他亲卫的惊呼,大概是觉得他们的将军彻底疯了。连小周也别过脸,不敢再看——他觉得将军这是要跟赵虎一起死在这神墟里。

    可叶辰自己知道,他没疯。他只是记得,当年在北境,赵虎冻得只剩一口气,还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他;记得庆功宴上,这小子喝多了,搂着他的脖子说要跟他守青阳城一辈子;记得出发前,赵虎的娘塞给他一包晒干的草药,说“我家虎子莽撞,劳烦将军多照看”。

    这些事,他都记得。所以他不能把赵虎丢在这神墟里,不能让他变成连自己都不认识的怪物。

    玉佩的光芒越来越亮,赵虎眼中的红光终于开始消退,他的爪子无力地垂下,身体晃了晃,往地上倒去。叶辰伸手接住他,只觉得怀里的人烫得吓人,像是发着高烧。

    “将军,他……他好像清醒了!”小周惊喜地喊道。

    叶辰低头,看到赵虎的眼睛里,清明一点点回笼,虽然还虚弱,却不再是那片嗜血的红。他松了口气,刚要说话,却觉得一阵天旋地转——刚才强行催动灵力,又流了血,体内的魔气趁机翻涌上来,眼前瞬间黑了大半。

    “将军!”小周赶紧扶住他。

    赵虎虚弱地睁开眼,看到叶辰染血的手臂,又看了看周围的黑雾,嘴唇动了动:“将……将军……你怎么……这么傻……”

    “少废话。”叶辰喘着气,把他扶到马背上,“小周,搭把手,咱们得赶紧出去,我快撑不住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走路都打晃,却还是死死握着圣文天刀,劈开挡路的黑雾。小周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觉得,将军或许不是疯了。

    那些说他疯了的人,大概是忘了,有些东西,比命还重要。

    黑雾外,青阳城的百姓还在议论。

    “我说他疯了吧?进去这么久,怕是出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惜了,年纪轻轻的,就这么疯了。”

    没人知道,神墟深处,一个染血的将军正扶着他的士兵,一步步往外走。阳光偶尔穿透黑雾,照在他们身上,像给这两个“疯子”,镀上了层金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