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边走边说吧。”杨云天像是感知到了什么,突然皱了皱眉,“这里快要来人了。或者——我现在就立即告诉你那黄泉的下落。”

    玉心猛地一怔,眼神在杨云天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,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。她只思索了一个呼吸的功夫,便点了点头:“那好,我们离开这里。”

    十多息之后,玉心终于穿上了那身雪白盔甲。铠甲上灵纹流转,比原先多了几分沉凝的气势,衬得她整个人英气逼人。她坐上杨云天祭出的那艘木舟,木舟无声地浮起,载着两人向天边驶去。

    从上方灰蒙蒙的云雾中向下望去,果然能看见不少鬼影,正一寸一寸地搜查着地面。它们排成松散的散兵线,不急不慢,却细致得可怕——估摸着不出半个时辰,就能发现之前两人藏身的那处巢穴。可此刻,在木舟的隐匿之下,即便高度不算太高,从这些鬼影头顶飞过,它们也像是毫无察觉一般,连头都不曾抬一下。

    “想用正常方式在此界找到黄泉踪迹,几乎不太可能。”杨云天没怎么思索,直接下了结论。

    他没让对方惊讶太久,继续道,“你得先回到生界中去,找到一处秘境。有人称它为‘万界秘境’,还有人叫它‘甲修秘境’。它每次开启的时间并不固定,没人说得准。但在我那个界面,它每隔六十年开启一次,所以我那界的修士都管它叫‘甲子秘境’。”

    他操纵着木舟,语气不紧不慢:“你进去之后,自然就能找到黄泉的踪迹。不过你可能依旧带不走黄泉——但你可以找到河主,跟他求求情,或许还有一线希望。这便是我知道的全部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补了一句:“对了,那秘境要求进入者只能是结丹及以下修为。你如今臻至元婴,应该会有些许麻烦。不过,我觉得若是你态度好一点,或许无碍。”

    在杨云天看来,司衡犯了错,老和尚给他降下惩罚。让这个徒弟媳妇去跟老和尚求情,应该也是最好的办法。一家人不说两家话,总比自己这个外人掺和进去强。

    “甲子秘境……玉心。”杨云天突然将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喃喃地念叨了一声。

    他想起未来司衡跟自己说过的——玉心就是因为去了甲子秘境才音信全无的。而自己那时似乎对“玉心”这个名字有一丝恍惚的记忆,像是从哪里听过一般,但当时并没有想起来。

    他猛地回过头,仔细打量起玉心的面庞。这一举动看得玉心有些心虚,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
    是她。杨云天在心中自语,当年在甲子秘境中,他还真得到过她的消息。

    那是在秘境当中毒仙宗遗址前,也就是摆渡人渡送自己一行人之前,遇到的那头背上长满十二座魂龛的腐骨鳄王。

    每座魂龛内都有一个修士的头颅——那是它吞下的每一名修士,头颅被封印在魂龛中,魂魄不得解脱。杨云天当年还打破过一座魂龛,看到了那些头颅生前的一幕幕。

    其中有一幕,正是玉心。而魂龛上显现的字迹,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——“此人为正道仙子,为情所困自封修为,主动走入沼泽求死。”

    此女未来竟然真按照自己所说,找到了秘境,还死在了里面?这怎么可能?

    杨云天忽然觉得有些棘手。他知道未来,却不知道该如何改变——或者说,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改变。有些事,越是插手,越容易弄巧成拙。

    他沉默了片刻,最终只是道:“我要说的就这些了。那秘境恐怕并非是我之前说的那样简单,你恐有性命之忧。但这次选择在你手里,如何决定,你自行考虑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告别的意味:“我等就此别过吧。”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玉心追问道,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,“您确定那里可以找到黄泉踪迹?”

    杨云天点了点头,却又补了一句:“但对你来说,可能十死无生。”

    玉心的眼中出现一丝光亮,反而笑了。那笑容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安然:“能寻到就好。能帮师兄寻到黄泉,生亦何哀,死亦何苦。”

    杨云天看着她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这个女子,在光幕中趴在地上不敢抬头,在鬼木面前瑟瑟发抖,可此刻为了司衡,却连死都不怕了。人这一辈子,总有一些东西,比命重要。

    他正想着,玉心又开口了,语气比方才轻快了许多:“对了,您就这么打算靠着这小木舟一路飞遁过去?晚辈恰巧知晓几处隐秘的传送法阵,能将时间压缩八成之多。要不要晚辈送送您?”

    杨云天深深地看了她一眼。片刻后,他笑了:“那便有劳仙子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过地图上奈何峡的位置,与之前黄泉圣地方向可谓是南辕北辙,两地距离几乎横跨冥界,坐落在冥界的东西两个方向。而这冥界本身就庞大无比,若真靠着飞舟横渡,没有个数年时间恐怕还真无法到达。

    说是“隐秘传送阵”,却也一点都不怎么隐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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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或许这里原先还真是了无人知,可此刻却有着重兵把守,车水马龙,热闹得像凡俗间的码头集市。

    无数鬼修在这些传送阵中出出进进,有的行色匆匆,有的拖家带口,好不热闹——这里俨然已经被建设成供给冥界生灵们赶路的必经之地,兵家必争。

    杨云天此刻也才发现,这冥界与自己所见过的那些生界并无不同。除了在此地的都是一些魂魄之外,几乎没有什么区别。魂魄依旧可以在冥界生存、修炼、经商、吵架、讨价还价,等时候到了,便一步步走向黄泉,轮回转世。生与死在这里,不过是一道手续的差别。

    二人更是穿越了几座大城池。那里是冥修们聚集的地方,街道纵横,屋舍鳞次栉比,坊市连绵不绝,异常热闹。若非知道这是冥界,杨云天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万岛域的某座繁华坊市,耳边尽是吆喝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追逐打闹声。

    不过二人都默契地伪装了身形。

    杨云天再次变作一派鬼修模样,只是不再是鬼木那般阴冷逼人、让人脊背发凉,而是化作一位耄耋老者,佝偻着背,步履蹒跚,手里还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拐杖,像是带着孙女来此采买一般,走在街上毫不起眼。

    玉心原本没有这样化作鬼物的秘法,但兽王幻化成一件纱衣披在身上,轻若无物,却严严实实地裹住了她的生人气息。不但露不出一丝破绽,就连元婴鬼修从身旁走过,都看不出丝毫不妥。

    杨云天甚至在路过这些城池时还会驻足几日,逛逛坊市,看看热闹,买些用不上的小物件,仿佛真的一点也不着急一般。玉心跟在他身后,像极了一个跟着爷爷出门的孙女,乖巧、安静,偶尔帮着提提东西。

    “你这功法还当真奇妙。”玉心起初还小心翼翼,说话都要先看杨云天的脸色。但经过一个多月的行程,倒也没了那么多避讳。

    最起码在杨云天的要求下,“前辈”“您”这类词语再没出现过,口吻就像同辈之间闲聊,甚至偶尔还会开句玩笑,“明明就是个活人,却能像魂魄一般,让人看不出端倪。没准你就是个魂魄呢——那活人的气息反倒是你幻化出来骗人的呢。”

    “我这功法啊,也是一位魂魄传给我的。”杨云天被问到这里,似乎才察觉到《魂经》的特殊——为何修炼之后,居然真的可以如同死去的魂魄一般毫无破绽,连他自己都说不清。

    他只是此刻突然想起魂老,那个永远嘬着烟锅的小老头,佝偻着身子窝在玉珏世界的角落里,永远爱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,说些有的没的。最后为了帮助自己召唤出裁决之隙,已经永远不在了。

    如同眼前这位女子一般——为了另外一个人,就可以毫无保留地奉献自己,连眉头都不皱一下。

    杨云天不想多谈这些。他低下头,在地图上标注出距离——那奈何峡已经不远了,再有一两次传送便可抵达。他收起地图,再次准备与对方告别。

    “送君千里,终须一别。”他的语气平稳:“你也该回去了。我自己走完最后的路就好。”

    “啊?”玉心没想到杨云天再次驱赶自己,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,吞吐道,“都已经到这里了,不如就送完吧。奈何峡最后的那段路可不好走,我……”

    杨云天笑了,摇了摇头,沉默了片刻,又像是没有任何不妥一般点了点头:“那便继续。”

    玉心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,低下头,不敢再看杨云天。她默默地再次踏上飞舟,站在舟尾,背对着他,不知在想些什么。飞舟无声地驶出,前往下一处传送阵。

    终于,二人又一次踏出传送阵后,看到了远处天边那如墨色的天空。那里没有云,没有光,只有一片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,像一口倒扣的锅,扣在世界的尽头。

    这里出现的魂魄已是密密麻麻,如同蚂蚁搬家一般,从奈何峡方向涌来。有的三五成群,有的形单影只,有的被人搀着,有的拖着沉重的脚步独自前行。

    天是黑色的。这些初临冥界的魂魄们,脸上也尽是茫然、麻木与一丝不甘。他们排着长长的队伍,无声地向前挪动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,从黑暗中涌来,又流向黑暗中。

    冥气从那边吹来,比其他地方还要浓郁数倍,冷得像是能冻住魂魄。在此地,即便有着盔甲与兽王的双重防护,玉心仍然感觉到无比冰冷,那股冷不是从外面来的,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。她浑身像是打着摆子一样,牙齿都在轻轻磕碰,脸色白得吓人。

    “莫要再送了。”杨云天淡淡一笑,劝道,“这地方对你的身体影响很大,对你本就不多的寿元来说更是要命。再走下去,你怕是连回去的力气都没有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玉心半天没有说出话来。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可最终只是咬住了下唇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这个你拿着。”杨云天手中出现一枚玉简,递了过去,“按上面的方式修炼,便可不再惧怕这些冥气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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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玉心只是轻微神识一扫,便体会到这本功法的不凡。那字里行间透出的玄奥,远非寻常功法可比。即便自己无法将其修炼大成,但如对方所说,在冥界行动自由、不惧冥气,还是可以轻易做到的。她握着玉简的手指微微发紧,想说谢谢,却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。

    “总归是伤及了根本啊。”杨云天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,“你一活人来此,不论司衡再怎么帮你,冥气对你来说都如毒药一般,日积月累,早晚要出大事。罢了罢了,那老和尚就没安好心,估计就等这一出呢。算我认栽——这下我也不欠他的了。”

    他咬了咬牙,肉痛般地再次取出一枚启灵寿桃,递给对方。那寿桃红润饱满,果香扑鼻,一看便非凡物,光是托在掌心就能感觉到其中蕴藏的磅礴生机。“你那些损失的寿元只能靠这些神物来补了。否则你根本就活不到找到那甲子秘境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杨云天忽然发现,自己拿出的这颗寿桃分外眼熟——果形、色泽、大小,甚至那微微泛红的一抹纹路,都与记忆中的那颗一模一样。恰巧是当年鬼木苦苦等候成熟的那一颗。自己当时明明没有抢他的,可最后老和尚给自己时,将别人的那颗换成了鬼木的那颗。兜兜转转,这颗桃子竟然到了自己手里,如今又要送出去。

    这算什么?鬼木欠的债,他来还?

    “我虽不是鬼木,但与他多多少少有点关系。”他顿了顿,将桃子又往前递了递,“这颗桃子,便当做代替他,补偿与你。”

    想到自己如今只剩下那半颗小毛桃,杨云天心中不舍那是必然的。

    那半颗毛桃,还是尘游子掰开分给他的,青涩、酸苦,远不如这颗红润饱满。

    可一股冥冥之中的感悟,觉得自己应该将这颗完整的启灵寿桃送给对方。既然当初老和尚说寿桃对自己无用,那这东西就算再怎么宝贝,也就是一大笔灵石而已——这么一想,心中稍微好过了一点。

    只是一点点。

    玉心看着杨云天刚送完功法,此刻又送出这明显不是凡物的灵果,突然怔在原地,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
    片刻后,她开口了。声音极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,久到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说出口。

    “前辈,您……您难道当真没有发现,我这一路上,一直在留下标记,将我二人的行踪暴露出去了么?”

    “我又不是瞎子。”杨云天无所谓地摊了摊手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,“虽然你每次做得很隐秘,但对我来说——你忘了我是什么人了?这点小把戏,我要是发现不了,早死在修仙路上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您为何还要这样帮我?”玉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颤抖,眼眶微微泛红,“即便……我做了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就当是我欠他们师门的行了吧。”杨云天想诽谤几句,却欲言又止,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——没准人家正窥伺自己呢,说多了都是把柄。

    他重新解释道,“毕竟来到这冥界,主人还是要见一见的。我也不想专程去冥宫一趟,那里太远,还得时时防备,麻烦得很。不如让你将他叫来,打个招呼然后我便走。这样多方便啊,省时省力,大家都轻松。”

    他接着又顺便调侃了一句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:“快把东西收起来。他紧赶慢赶终于是赶来了,我还专门停留几日等着他呢——真是慢啊。没准对你就不怎么上心,小心将这些宝物再给夺去了。快点藏好,别让他看到。”

    玉心听罢,猛地转过头,向后方望去。

    果然。

    天边出现了那个人的身影。即便是隔着很远,隔着层层灰蒙蒙的冥气,隔着无数茫然前行的魂魄,她也能感觉到——就是他。

    他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