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皇帝被掳以来,无论是丞相、腾斌,还是萧云七,心中都有一个近乎本能的判断——只要满足对方提出的条件,便能将皇帝安然救回。

    也正因如此,从未有人真正去想过——若皇帝死了,该当如何。

    在他们看来,杀了皇帝,对绑架者毫无益处。

    然而此刻,许刺宁掌握了更多信息,而且是局外人,他以一种冷静而锋利的眼光,将这一层隐患点了出来。

    更要命的是,正如老许所言,若这场风波的最终得利者,反倒是太子,那一切便真的万劫不复。

    到那时,不只是他萧云七,连同所有保皇之人,都得完蛋。

    萧云七沉默了片刻,长长吐出一口气,道:“东帅,我们身在局中,确实未曾想得如此之深。你说得对……只是,我已无从选择。”

    许刺宁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你是臣子,自当效忠皇帝,自然没得选。只能不惜一切代价去救。但我是江湖人,我有得选。我可以与你联手,对付杀狱。但他们父子的事,我不掺和。”

    说到这里,许刺宁又善意提醒。

    “还有一点,我也得提醒萧大人,杀狱之主的手段,我可是亲自领教过,此人比你们想象中的更可怕。所以你也该好好想一想,若营救不成,皇帝身亡——你们,可有退路?”

    这一问,如同当头一棒。

    萧云七目光骤然收紧。

    他缓缓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仰头一饮而尽,随后用手背抹了抹嘴角。

    “东帅,多谢提醒。你说得不错。我没得选,但你有得选。你不参与他们父子的事,只助我对付杀狱,已是帮了大忙。至于后路……看来,我们也确实该好好想一想了。”

    至此,萧云七对许刺宁更是刮目相看。

    以往,许刺宁不知内情,如今得知真相之后,他看问题的角度与深度,竟更为锋利,几乎一针见血,将暗中最大的隐患与关键,尽数点出。

    许刺宁又继续道:“杀狱既已擒下皇上,却迟迟不与你们接触、提出条件,这本就不合常理。这背后,必然另有隐情。”

    萧云七道:“是啊!”

    许刺宁想了想,看着他缓缓道:“杀狱拖时间,偏偏在此时,太子又率人入了江湖。你说,这两件事之间,会不会有什么关联?”

    这句话,顿时让萧云七心中一震。

    杀狱拖延不动,他与腾斌、大理寺卿等人,都感到困惑。

    如今被许刺宁这么一点,事情顿时显得愈发诡异。

    许刺宁又问:“萧大人,你怎么看宫柳行?你觉得,他会不会与杀狱沆瀣一气,暗中唱一出双簧?”

    萧云七道:“决战之地惨剧发生,皇帝被掳之后,我已命人多方查探宫柳行。从各种信息线索看,他应当并不知情,也是被月上给耍了。”

    许刺宁淡淡道:“他过去是否被耍,其实已不重要。我现在的判断,月上与宫柳行,很可能已经暗中联手。所以,你们还得提防宫柳行。此人也绝不简单。”

    萧云七闻言,心中再次一震。

    一个杀狱,已足够棘手。若再加上宫柳行,这局势便愈发难以掌控。

    所幸今日与许刺宁会面,并得他应允出手相助,否则后果,实在难以设想。

    别说救出皇帝,恐怕他们这支“救皇”的人马,也都难逃一劫了。

    许刺宁这时站起身来,既然了解事情真相,他也得走了。

    “萧大人,你回去之后,与几位大人再好好合计一番。凡事,都要往最坏处想。而且,有些事,你们必须得防。比方……”

    许刺宁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。

    萧云七也随之起身,低声追问:“比方什么?”

    许刺宁看着他,语气平静,却透着一丝寒意:“比方,儿子想早些得到家业,这机会又千载难逢,所以——儿子提刀去砍老子。”

    萧云七听了这话,身子一沉,整个人重重坐在凳子上。

    “儿子砍老子”,这几个字,在他脑中反复回荡。

    这,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一幕。

    他们此前所想,不过是太子趁机生事。未真正去设想过,儿子砍老子,父子相残!

    此刻,酒肆中一时死寂。

    许刺宁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步,转过身来,看向仍坐在那里出神的萧云七。

    然后他以传音功夫,将声音送入对方耳中:“萧大人,既然我们已经联手,彼此若有消息,当尽快通传。这盘棋,太大,也太凶险。一子落错——你们,可就全完了。”

    老许意思很明白:出错了,你们就完了,我完不了。

    以因他就压根不参与父子俩的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许刺宁走出酒肆,他抬头看了眼天空,脸上绽出只有他明白的笑意。

    虽然真相让他震惊,但是他心中却并不沉重,反而生出一股畅快之意。

    因为今天的信息量,让他心中诸多疑团,尽数解开。

    他终于明白了月上真正的图谋。此前那些零碎的线索、模糊的猜测,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这对他而言,这可是好事。

    否则,他还在鸡窝里逮杀鸡,挺起劲,殊不知,月上早就溜进了猪圈,杀起了大肥猪。

    许刺宁唇角微微扬起,低声自语。

    “原来是这么回事……难怪,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背后竟然是皇族与陆家百年恩怨,而月上,竟是陆家之后……难怪宫柳行在这时候给我设局,咬着我不放,这是怕我捣乱,坏他们的事,所以纠缠我啊……”

    想到这里,老许脸上又露出几分嘲弄之意。

    “宫柳行,不管你以前是不是被月上给耍了,如今,你们一定是一个被窝里的人了。而且月上在‘上面’,你在‘下面’,你俩玩的挺起劲啊……哈哈,真是好笑,开始,宫柳行想借杀狱杀我,杀狱却放我一马,让我去对付宫柳行,现在你俩又好上了,一起对付我,有意思,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
    老许自语着,安步当车,走在小镇清冷的街道上。走着,自语着,他忽然笑出声来,笑意里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与锋芒。

    “打小,越是难玩的局,我猫儿就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