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……”

    空闻方丈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那张脸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抬起手,指着方艳青,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哆嗦。

    “你……你是灭绝师太?!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,几乎变了调。

    这怎么可能?

    距离上次峨眉少林会晤,才过去多久?

    那时这位师太虽也威严甚重,但终究是年过五旬的模样,眉宇间带着岁月的痕迹和常年不苟言笑的冷硬。

    怎么今日一见,竟如脱胎换骨一般?

    满脸的皱纹与风霜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曾经略显凌厉的轮廓变得柔和精致。

    这哪里还是那个江湖闻名、杀气腾腾、令许多邪道人物闻风丧胆的“灭绝”老尼?

    这分明是……分明是画卷里走出的仙子,是玉净瓶杨柳枝旁的观音大士现世!

    眼前这张脸,清丽绝俗,肤光胜雪,说是二八少女也有人信。

    可那眼神,那气度,却又分明是历经沧桑、手握权柄、杀伐果断的峨眉掌门!

    极致的反差,让空闻这位见惯风浪的少林方丈,心神剧震,一时竟有些失态。

    “阿弥陀佛!阿弥陀佛!”

    旁边的空智神僧反应更快。

    在认出方艳青的瞬间,他猛地闭上了眼睛,不敢再看。

    口中急急宣诵佛号,手中那串紫檀念珠被他拨动得飞快,几乎要擦出火星。

    罪过,罪过!

    色即是空,空即是色。

    受想行识,亦复如是。

    可这……这色相也未免太过惊人,太过晃眼!

    即便以他数十年的禅定修为,方才惊鸿一瞥间,心湖也难免被投入一颗石子,泛起了不该有的涟漪。

    这实在是……太考验修行了!

    方艳青对满殿的惊愕目光恍若未觉。

    或者说,她早已习惯,亦根本不在意。

    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。

    目光如冰水般从一张张或震惊、或痴迷、或慌乱、或强作镇定的脸上流过。

    那清冷如寒泉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
    “连我峨眉,一介女流之辈,都敢追随教主,起兵举事,誓要驱除胡虏,光复河山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少林,满寺上下,皆是堂堂七尺男儿,自诩武林北斗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,却只想龟缩在这嵩山乌龟壳里,念经打坐,对外界疾苦不闻不问?”

    她的语气陡然转厉,每一个字都像冰锥,刺向众僧的尊严。

    “也不怕传将出去,被天下英雄耻笑唾骂?”

    最后,她微微扬起下巴,目光掠过那尊高大的佛像,落回空闻空智脸上,话语刻薄至极。

    “我若是你们,早就羞惭无地,一头撞死在这佛祖金身面前了!”

    “也好过在此,徒惹人笑!”

    这话。

    太毒了。

    毫不留情,直戳心窝肺管子。

    偏偏,是从这样一张清丽绝伦、恍若神女的脸庞上,用如此冰冷的语调说出来。

    视觉与听觉的强烈反差,形成了荒谬又极具冲击力的效果。

    杀伤力何止翻倍。

    简直是十倍、百倍!

    空闻方丈那张平日里宝相庄严的老脸,此刻一阵红,一阵白,最后涨成了猪肝色。

    真的是挂不住了。

    火辣辣的,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抽了几十个耳光。

    人家灭绝师太,一个女流,还是出家之人,为了天下大义,不仅返老还童这等奇事放在一边,连自身清誉与门派安危都置之度外,毅然随明教起事。

    相比之下,少林寺的推三阻四,畏首畏尾,显得何等怯懦,何等自私!

    这要是传出去,少林千年清誉,当真要扫地了。

    而且。

    他眼角的余光,能清晰地感受到。

    那位一直负手而立,似笑非笑的明教教主赵沐宸,正用一种平淡却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着自己。

    那眼神里的意思,再明显不过。

    给脸,已经给足了。

    台阶,也已经铺好了。

    若是再给脸不要脸……

    他毫不怀疑,这位煞星真敢当场翻脸,把这千年古刹搅个天翻地覆。

    万安寺的教训,还不够深刻吗?

    罢!罢!罢!

    空闻方丈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,被这内外交迫的压力碾得粉碎。

    他长长地、深深地叹息一声。

    这叹息声中,充满了无奈、决断,以及一种放下重担后的释然。

    他猛地抬起手,重重一拍自己的大腿!

    声音响亮。

    “教主说得对!”

    空闻抬起头,眼神不再躲闪,反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锐气。

    “是老衲迂腐了!”

    “佛有慈悲心,亦有金刚怒目!”

    “除恶即是扬善,护生必先除魔!”

    “元廷暴虐,荼毒苍生,便是这世间最大的魔!”

    他转向殿内众僧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方丈的威严与决断。

    “我少林寺,承百姓香火,受武林敬重,值此天下倾覆之际,岂能独善其身?”

    “传我法旨!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十八罗汉,扫过百名武僧,声震殿宇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“少林寺,愿附明教赵教主骥尾,共举义旗,驱除鞑虏,还天下太平!”

    “即日起,遴选寺中精锐武僧五百,由空性师弟统率,整备粮秣兵器,不日随教主下山!”

    “不得有误!”

    命令既下,再无回转余地。

    大殿内寂静一瞬,随即响起一片低沉的、整齐的应诺声。

    “谨遵方丈法旨!”

    许多年轻武僧眼中,甚至燃起了兴奋的火焰。

    赵沐宸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计划得逞,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从容笑意。

    他走上前,来到空闻身边,伸出手,颇为熟络地拍了拍这位老和尚的肩膀。

    动作随意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亲近。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嘛。”

    他笑道,语气轻松。

    “大师不仅佛法高深,这觉悟,也是一等一的。”

    “关键时刻,能以天下苍生为念,这才是真正的大德高僧,武林表率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全场,最后落回空闻脸上,带着赞许。

    “我看好你,也看好少林。”

    “日后史书工笔,必有少林浓墨重彩的一笔。”

    搞定了少林寺,拿到了五百武僧的承诺,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已然达到。

    赵沐宸是个雷厉风行的人,不喜无谓的耽搁。

    简单的斋饭过后,并未多做停留。

    午后阳光偏西。

    队伍再次启程。

    马蹄声、车轮声打破了少室山的宁静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,蜿蜒离开山门,向着下一个目标进发。

    目标明确。

    武当山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山路崎岖不平。

    官道年久失修,布满了碎石与坑洼。

    纵然是特制的宽大马车,行驶在上面,也不免有些颠簸。

    车厢内却布置得颇为舒适。

    铺着厚实的绒毯,角落的小香炉里燃着清心的檀香,驱散了旅途的烦闷。

    赵沐宸斜倚在柔软的靠垫上,神态慵懒。

    赵敏正依偎在他身侧。

    她伸出纤纤玉指,从旁边冰镇玉盒中拈起一颗饱满的紫葡萄。

    那葡萄皮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,晶莹剔透。

    她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划开一点皮,然后灵巧地沿着破口,将整张葡萄皮完整地剥下。

    露出里面莹润如玉、水汪汪的果肉。

    她拈着那颗无皮的葡萄,递到赵沐宸唇边。

    眼波流转,媚意天成。

    “甜吗?”

    声音软糯,带着一丝勾人的尾音。

    赵沐宸张嘴含住,舌尖不经意扫过她的指尖。

    “甜。”

    他咽下果肉,目光落在赵敏娇艳的脸颊上,促狭一笑。

    “不过,没你甜。”

    说着,顺手就在她滑腻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。

    赵敏非但不恼,反而像只被主人爱抚的猫咪,眯起眼睛,用脸颊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。

    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。

    “少林寺那些和尚,真是没趣得紧。”

    她撇撇嘴,重新靠回赵沐宸肩头,语气带着不屑。

    “平日里道貌岸然,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。”

    “结果看到艳青姐姐那张脸,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,魂儿怕是都飞了。”

    “还说什么六根清净呢,我看是一根都没清净,假正经。”

    旁边。

    周芷若正跪坐在车厢另一侧的软垫上。

    她面前放着一方锦布,上面横着她的佩剑。

    她低着头,神情专注,用一块柔软的鹿皮,细细地擦拭着剑身。

    从剑锷到剑尖,每一寸都不放过。

    剑身映着她清丽的容颜,也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头。

    听到赵敏的话,她擦拭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抬起头,飞快地瞥了一眼赵敏那副几乎贴在赵沐宸身上的狐媚样子,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股无名火。

    酸涩,气闷。

    她又忍不住,偷偷看了一眼对面。

    方艳青正闭目养神,似乎对车厢内的对话充耳不闻。

    即便是在颠簸的车厢中,她依旧坐得笔直,气质清冷如月下寒梅。

    师父变年轻了,容颜绝世,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。

    可……可这也未免太招人了。

    别说那些少林和尚,就是沐宸哥哥……

    周芷若敏感地察觉到,赵沐宸偶尔落在方艳青身上的目光,似乎也与看旁人时有些不同。

    那里面除了尊重,似乎还掺杂了一些别的、让她心慌的东西。

    危机感。

    一种前所未有的、强烈的危机感,紧紧攫住了她的心。

    “教主。”

    周芷若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声音因为心绪不宁,显得有些硬邦邦的,不像平时那般清柔。

    她目光转向赵沐宸,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更严肃些。

    “前面不远,就是‘一线天’峡谷了。”

    “地势险要,需得多加小心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,她又补充道,语气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。

    “而且,听说明教以往,与武当派似乎……有些宿怨过节。”

    “此番上武当山,恐怕不会像少林那般顺利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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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那位张三丰张真人,修为通玄,德高望重,是武林中活着的传奇。”

    “他……可不像空闻大师那般,容易被……被说服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含蓄,但意思很明显。

    武当山,是块比少林更硬的骨头。

    赵沐宸原本半阖着的眼睛,闻言完全睁开了。

    他目光落在周芷若那张绷得紧紧、写满担忧却偏要强装镇定的小脸上。

    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里带着了然,带着几分戏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。

    这丫头,心思重,爱吃醋,偏又吃得这么别扭,这么可爱。

    他忽然伸出手。

    手臂一揽,不由分说地将跪坐在一旁的周芷若拉进了自己怀里。

    “啊!”

    周芷若猝不及防,轻呼一声。

    手里的剑和鹿皮差点脱手,慌忙抓住,人却已落入那个温暖坚实的怀抱。

    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包围。

    “怎么?”

    赵沐宸低下头,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,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细腻的脖颈肌肤上。

    声音压低,带着磁性的沙哑。

    “你是在教我做事?”

    周芷若的身子瞬间就软了。

    像被抽掉了骨头。

    方才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、强装出来的严肃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
    脸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,一直红到了耳根。

    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慌乱。

    “芷若不敢。”

    “我只是……只是有些担心。”

    “担心什么?”

    赵沐宸的大手,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轻轻摩挲着,然后缓缓向上游移。

    掌心滚烫的温度,隔着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。

    “担心我在武当山碰钉子,被那位张真人一掌打出来?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手指若有似无地拂过她背心敏感的穴位。

    “还是担心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嘴唇几乎贴上她滚烫的耳垂。

    “我有了敏敏,又有了你师父那样风华绝代的人物,就不要你了,冷落你了?”

    最后这句话,像一支精准的箭,直直射中了周芷若心底最隐秘、最柔软的角落。

    她一直强撑着的那点倔强和伪装,被彻底击穿。

    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
    委屈、害怕、被看穿心事的羞窘,种种情绪交织涌上。

    她死死咬着下唇,用力到泛白,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,却也不肯再说一个字。

    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赵沐宸的胸膛,肩膀微微颤动。

    赵沐宸在心中轻叹一声。

    这妮子,原着里就是因为极度缺爱,缺乏安全感,才一步步走向偏执黑化。

    如今跟了自己,锦衣玉食,万千宠爱,可这骨子里的患得患失,还是没有根除。

    反而因为在意,因为拥有的太多害怕失去,变得更加敏感。

    “傻丫头。”

    他不再逗她,语气变得温柔而认真。

    低下头,在她微微颤抖的唇上,轻轻啄了一下。

    像羽毛拂过。

    “听好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从里到外,从头到脚,都是我的。”

    “这辈子是,下辈子是,生生世世都是。”

    “谁也抢不走,谁也比不了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了吗?”

    没有华丽的辞藻,没有长篇的保证。

    就是这简单、霸道、却斩钉截铁的几句话。

    像带着奇异的魔力,瞬间抚平了周芷若心里所有翻腾的不安、酸涩和猜疑。

    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,流向四肢百骸。

    她反手紧紧抱住赵沐宸的脖子,把整张发烫的脸都埋进他的颈窝。

    像个终于找到绝对安全港湾的孩子,贪婪地汲取着那份独一无二的温暖和笃定。

    含糊地,带着浓重鼻音,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赵敏在旁边目睹了全过程,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。

    她拈起一颗剥好的葡萄,没好气地扔进自己嘴里,用力嚼着。

    “切。”

    “花言巧语。”

    “就你会哄人,就你是情圣。”

    她酸溜溜地说道,语气里的醋意几乎要溢出来。

    可如果仔细看,她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丝释然和浅浅的笑意。

    她其实明白,赵沐宸对周芷若的这份耐心和温柔,恰恰说明他的重情。

    这车厢里的女人,没一个是简单的。

    周芷若外柔内刚,心思细腻。

    方艳青清冷孤高,权威深重。

    而她赵敏自己,更是心思百转,骄傲任性。

    可偏偏,这三个性格迥异、背景复杂、个个都极有主见的女人,愣是被赵沐宸以一种近乎霸道又充满智慧的方式,治得服服帖帖。

    至少,表面上是如此。

    这何尝不是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本事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暮色渐浓。

    车队行至一处险峻的峡谷。

    两侧是陡峭高耸、几乎垂直的崖壁,怪石嶙峋。

    中间仅有一条数丈宽的通道,光线昏暗,正是俗称的“一线天”。

    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,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,带着回响。

    “杀啊!”

    “冲下去!”

    “抢钱!抢粮!抢女人!”

    突然!

    毫无预兆地,两侧陡峭的山坡上,呼啦啦冲下来一大群人。

    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,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。

    大刀、长矛、柴刀、粪叉,甚至还有削尖的木棍。

    乍一看约莫有百十来号人。

    嚎叫着,面目狰狞,从高处扑下,颇有几分声势。

    是山匪。

    或者说,是这乱世之中,活不下去的流民聚在一起,打着“劫富济贫”或者干脆就是“替天行道”的旗号,干的杀人越货的勾当。

    “此山是我开!此树是我栽!”

    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、络腮胡子的黑脸大汉。

    他挥舞着一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鬼头大刀,声音洪亮,倒是颇有几分草头王的气势。

    “要想从此过!留下买路财!”

    他目光贪婪地扫过这支规模不小的车队,尤其是中间那几辆看起来就很华贵的马车。

    眼中淫邪之光一闪。

    “还有!”

   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刀尖指向马车。

    “把车上的女人,都给老子留下!”

    “让弟兄们也开开荤!”

    污言秽语,夹杂着身后匪众兴奋的怪叫,在山谷中回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