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东海归航,沈砚之与阿竹一路北上,再折向东,终于踏入了阔别数年的江南地界。不同于塞北的凛冽、西域的苍茫、东海的磅礴,江南的风是软的,雨是细的,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湿润的草木香气。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,泛着温润的光泽,两旁的白墙黛瓦错落有致,偶有几枝桃花探出墙头,粉白相映,煞是好看。

    他们的第一站,是沈砚之的故乡——乌镇。

    乌镇坐落在京杭大运河畔,流水穿镇而过,两岸是枕水而居的人家,乌篷船摇着橹,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涟漪,“欸乃”声此起彼伏,带着一种慵懒的诗意。

    沈砚之站在熟悉的石板桥上,望着对岸那座熟悉的宅院——沈家老宅。院门紧闭,门楣上的“沈府”匾额已有些斑驳,墙头上长满了青苔,显然已许久无人打理。

    “先生,这就是你家?”阿竹好奇地打量着宅院。

    沈砚之点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离家那年,父亲刚过世不久,家中遭逢巨变,如今归来,竟有些近乡情怯。

    他走上前,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。院内杂草丛生,石板路上落满了枯叶,只有那棵父亲亲手栽种的桂花树,依旧枝繁叶茂,只是错过了花期,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。

    正屋的门也锁着,沈砚之从门楣上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——这是他离家时特意藏下的。钥匙插进锁孔,“咔哒”一声,锁开了。

    屋内积满了灰尘,桌椅蒙着白布,像是笼罩着一层时光的纱。沈砚之走到书房,书架上的书大多还在,只是书页已泛黄发脆。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,是父亲批注的《论语》,扉页上还有父亲苍劲的字迹。

    “先生,这里有封信。”阿竹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信封上没有署名,只写着“吾儿砚之亲启”。

    沈砚之心中一动,连忙拆开信封。信纸同样泛黄,上面的字迹却与父亲的不同,娟秀而有力。

    信是母亲写的,只是他从未见过——原来母亲在他幼年时并未过世,而是被仇家掳走,后来侥幸逃脱,却因身中奇毒,不敢回家,只得隐姓埋名住在邻镇。信中说,她知道父亲遇害的真相与“幽冥骨灯”有关,曾试图调查,却被人追杀,如今油尽灯枯,只盼他能保重自身,不必为她复仇。

    信的末尾,写着母亲隐居的地址——邻镇的“晚晴巷”。

    沈砚之握着信纸,手指微微颤抖,眼眶有些发热。他从未想过,母亲竟还活过一段时间,更没想到她一直在暗中关注着自己。

    “我们去晚晴巷。”沈砚之深吸一口气,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收好。

    邻镇与乌镇相隔不过十里,两人租了一辆马车,半个时辰便到了。晚晴巷是一条僻静的小巷,两旁是低矮的民居,巷口有一棵老槐树,枝繁叶茂,遮挡住了大半阳光。

    按照信上的地址,他们找到了一座小院。院门同样紧闭,但与沈家老宅不同,这里的门环锃亮,显然常有人打理。

    沈砚之上前敲门,片刻后,一个老妇人打开了门。老妇人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皱纹,眼神却很清亮。“你们是?”

    “请问,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位姓沈的夫人?”沈砚之问道。

    老妇人打量了他一番,突然眼圈一红:“你是……砚之少爷?”

    沈砚之心中一震:“您认识我?”

    “我是你家以前的仆人,张妈啊。”老妇人抹了抹眼泪,“夫人去世前,一直念叨着你,说你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原来张妈当年感念沈家家恩,在母亲隐居后,便一直过来照顾她,直到母亲三年前去世。

    张妈领着他们走进院子,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种着几盆兰花,散发着淡淡的香气。正屋的桌上,摆放着一张女子的画像,画像上的女子容貌清丽,眉宇间与沈砚之有几分相似。

    “这就是夫人。”张妈指着画像,“她临终前说,让我把这个交给你。”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木盒。

    木盒打开,里面放着一块玉佩,样式与凤纹佩相似,只是上面雕刻的不是凤凰,而是一只展翅的白鹭。玉佩旁边,还有半张残破的地图,上面标注着一个地点——位于湘西的“落霞谷”。

    “夫人说,这玉佩是她娘家的信物,或许能帮你解开一些谜团。至于这地图……”张妈摇摇头,“她没说是什么,只说与你父亲的死有关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拿起白鹭玉佩,玉佩触手温润,与凤纹佩放在一起,竟发出淡淡的光芒,仿佛相互呼应。他又看了看地图,落霞谷的位置很偏僻,在湘西的十万大山深处,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。

    “看来,我们又有新的去处了。”沈砚之将玉佩和地图收好,心中明白,父亲的死因,或许就藏在那落霞谷中。

    二、烟雨迷案

    在邻镇盘桓三日,沈砚之处理了母亲的后事,又将沈家老宅托付给张妈照看,便与阿竹启程前往湘西。

    途经苏州府时,他们却被一桩奇案耽搁了行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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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苏州府最近接连发生怪事,城里的富户人家,夜里常会听到屋顶有“滴答”声,像是雨水落在瓦片上,可第二天一早,却发现家中的金银珠宝不翼而飞,只在现场留下一滩水渍,水渍中还夹杂着几根银白色的羽毛。

    知府衙门查了半个月,毫无头绪,百姓们议论纷纷,都说是什么“水怪”作祟。

    沈砚之和阿竹在客栈歇脚时,正好听到邻桌的人在谈论此事。

    “听说了吗?昨晚王员外家也遭了殃,一箱金条没了,只留下一滩水,还有几根白羽毛!”

    “我看呐,不是水怪,是‘银羽盗’!以前在杭州府也出现过,专偷富户,来无影去无踪,留下的羽毛据说能化作水,谁也抓不住!”
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知府大人都急疯了,贴了告示,悬赏千两白银捉拿呢!”

    阿竹听得来了兴致:“先生,我们去看看?说不定能抓住那什么银羽盗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笑了笑:“也好,正好歇歇脚。”他总觉得这“银羽盗”的作案手法有些诡异,不像是寻常盗贼。

    他们来到知府衙门,出示了之前在京城和东海获得的信物,知府见他们气度不凡,又听闻过沈砚之的名声,连忙将案情详细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正如百姓所言,被盗的都是富户,现场没有任何撬锁或打斗的痕迹,只有一滩水渍和银羽。最奇怪的是,有一家富户的金库是用钢板密封的,银羽盗竟能悄无声息地进入,又悄无声息地离开,仿佛会穿墙术一般。

    “沈先生,您看这……”知府愁眉苦脸。

    沈砚之沉吟道:“带我去最近被盗的王员外家看看。”

    王员外家位于苏州府的闹市区,宅院很大,防卫也很严密。沈砚之在现场仔细勘察,水渍早已干涸,只留下淡淡的痕迹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沾了一点痕迹,放在鼻尖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腥味,像是湖水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又查看了屋顶,瓦片完好无损,没有踩踏的痕迹。“金库在哪里?”

    王员外连忙领着他们去金库。金库在宅院的后院,是一间独立的小屋,门是厚厚的钢板,上面有复杂的锁具。

    沈砚之检查了门锁,没有被撬动的痕迹。他又查看了墙壁和地面,突然指着墙角的一处缝隙:“这里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缝隙很细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沈砚之用剑鞘撬开缝隙,里面果然有几根银白色的羽毛,羽毛上还带着一丝湿气。

    “这缝隙通向哪里?”沈砚之问道。

    王员外想了想:“好像……通向屋后的那条河。”

    苏州府水系发达,许多宅院都临河而建,王员外家的后院就紧挨着一条小河。

    沈砚之来到河边,河水清澈,能看到水底的水草和游动的鱼虾。他让阿竹找来一根长竹竿,在河边的淤泥里搅动了几下,竹竿上果然挂住了几根银白色的羽毛,与现场留下的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看来,这银羽盗是从水里来的。”沈砚之站起身,“而且,它能化作水,从缝隙中潜入。”

    “是水妖?”知府大惊。

    “不像。”沈砚之摇摇头,“若是水妖,不会只偷金银,更不会留下羽毛。我猜,是有人在背后操控。”

    他决定守株待兔。当晚,他和阿竹潜伏在王员外家的屋顶,屏住呼吸,等待银羽盗出现。

    夜色渐深,月上中天,苏州府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月色中,只有偶尔传来的打更声,打破了夜的宁静。

    三更时分,河面突然泛起一阵涟漪,一道银白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从水中钻出,落在王员外家的屋顶上。那影子很小,像是一只大鸟,通体雪白,翅膀上覆盖着银白色的羽毛,正是银羽盗!

    银羽盗在屋顶上徘徊了片刻,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啾”声,然后翅膀一扇,化作一滩水渍,顺着瓦片的缝隙流了下去,显然是要进入金库。

    “动手!”沈砚之低喝一声,与阿竹同时跳下屋顶,堵住了金库的门。

    片刻后,金库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响动,紧接着,一滩水渍从门缝中流出来,想要重新化作银羽盗飞走。

    沈砚之早有准备,掏出凤纹佩,绿光照射在水渍上。水渍发出“滋滋”的声响,无法再变形,只能在地上挣扎着,渐渐显露出原形——那根本不是什么鸟,而是一只巴掌大的银色鱼怪,长着翅膀,尾巴像鱼尾,嘴里还叼着一枚金元宝。

    “这是什么东西?”阿竹惊讶地看着鱼怪。

    沈砚之认出了它:“是‘飞水獭’,一种罕见的水族,能化水变形,据说产自湘西的落霞谷。”

    飞水獭被绿光困住,无法逃脱,只能发出可怜的“啾啾”声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远处的河面上传来一声口哨,飞水獭听到口哨,突然变得焦躁起来,拼命挣扎。

    “有人在指挥它!”沈砚之朝着河面望去,只见一艘乌篷船正悄无声息地驶离,船头站着一个黑衣人,正朝着这边张望。

    “追!”沈砚之喊道,与阿竹朝着河边跑去。

    乌篷船划得很快,转眼就消失在夜色中。沈砚之租了一艘小船,紧追不舍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小船顺着河流驶出苏州府,进入一片开阔的湖面。乌篷船在湖心停下,黑衣人跳下水,不见了踪影。

    沈砚之跳下水,凤纹佩在水中散发着绿光,照亮了周围的水域。他看到黑衣人在水中化作一条巨大的鳗鱼,尾巴一甩,朝着湖底游去。

    “是鳗鱼精!”沈砚之心中一凛,连忙追了上去。

    鳗鱼精在水中速度极快,沈砚之凭借凤纹佩的力量,勉强跟上。湖底有一个幽深的洞穴,鳗鱼精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沈砚之也跟着钻进洞穴。洞穴内别有洞天,像是一个天然的石室,里面堆满了金银珠宝,显然都是飞水獭偷来的。石室的中央,放着一个水潭,水潭里浸泡着许多飞水獭,都在沉睡。

    鳗鱼精见他追来,怒吼一声,巨大的身体朝着他扑来,张开大嘴,露出尖利的牙齿。

    沈砚之挥剑迎上,剑光与鳗鱼精的身体碰撞,发出“铿锵”的声响。鳗鱼精的皮肤异常滑腻,剑砍在上面很难造成伤害。

    “用凤纹佩的火!”沈砚之对随后赶来的阿竹喊道。

    阿竹举起凤纹佩,绿光中燃起金色的火焰——这是五灯合一后,凤纹佩新增的力量。火焰落入水中,竟没有熄灭,反而化作一道火链,缠绕在鳗鱼精身上。

    鳗鱼精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身体在火链中剧烈挣扎,很快就被烧成了灰烬。

    随着鳗鱼精的死亡,那些沉睡的飞水獭纷纷醒来,朝着水潭深处游去,消失不见。

    沈砚之看着满室的金银珠宝,对阿竹道:“把这些东西交给知府,发还给失主。”

    他拿起一根飞水獭的羽毛,心中更加确定,落霞谷一定藏着不寻常的秘密。这飞水獭和鳗鱼精,或许只是某个更大阴谋的冰山一角。

    三、水乡故人

    解决了苏州府的银羽盗案,沈砚之与阿竹继续前往湘西。临行前,知府非要奉上重金感谢,被沈砚之婉拒了,只讨了一张详细的湘西地图。

    离开苏州府,江南的景致渐渐变得粗犷起来,流水少了,山峦多了,空气也变得湿润而粘稠,带着一股草木腐烂的气息。

    途经长沙府时,他们遇到了一个故人——镇南侯府的赵衡。

    赵衡比上次在冰川古城见面时清瘦了些,穿着一身青布长衫,坐在一家茶馆里,面前放着一杯冷茶,望着窗外的雨丝发呆,神情落寞。

    “赵世子?”沈砚之走上前。

    赵衡抬起头,看到沈砚之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随即站起身,拱手道:“沈先生。”

    两人坐下,阿竹机灵地叫来了店小二,重新添了热茶。

    “世子怎么会在这里?”沈砚之问道。

    赵衡苦笑一声:“家父的旧部在湘西发现了一些线索,说与当年我父亲的死有关,我便过来看看。”他顿了顿,“说起来,还要多谢沈先生上次点醒。”

    自冰川古城醒来后,赵衡便辞去了世子之位,将侯府交给了族弟打理,自己则四处游历,一方面是为了赎罪,另一方面也是想查清父亲死亡的真相——他总觉得,父亲的死并非意外,与幽冥骨灯脱不了干系。

    “巧了,我们也要去湘西,落霞谷。”沈砚之说道。

    赵衡闻言,眼睛一亮:“落霞谷?我要去的地方,就在落霞谷附近的‘黑木崖’。或许,我们可以同行?”

    沈砚之点点头:“也好,多个人多个照应。”

    三人结伴而行,一路向西。赵衡见识广博,熟知湘西的风土人情,给他们讲了许多关于湘西赶尸、放蛊、落花洞女的传说,听得阿竹既害怕又好奇。

    “湘西的‘五仙教’你们听说过吗?”赵衡呷了口茶,“那是一个神秘的教派,信奉蛇、蝎、蜈蚣、蟾蜍、蜘蛛五种毒物,据说能炼制奇毒,操控蛊虫,势力很大,连官府都不敢轻易招惹。”

    “五仙教?”沈砚之想起母亲信中提到的仇家,“与幽冥骨灯有关?”

    “不好说。”赵衡摇摇头,“但我父亲生前,曾与五仙教有过往来,还收藏了一枚五仙教的令牌。”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,上面刻着五条相互缠绕的毒蛇,“这是我在父亲的遗物中找到的。”

    沈砚之接过令牌,触手冰凉,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的腥气。他隐隐觉得,这五仙教,或许就是解开所有谜团的关键。

    进入湘西地界后,道路越发难行,多是崎岖的山路和茂密的丛林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,偶尔能看到一些挂在树上的符咒,上面画着诡异的图案,让人不寒而栗。

    这日,他们来到一个名叫“溪口村”的小村庄,打算在此歇脚。村子不大,只有几十户人家,房屋都是用木头搭建的,盖着黑瓦,有些房屋的屋檐下挂着风干的蛇胆和蜈蚣,看起来十分瘆人。

    村里静悄悄的,看不到一个人影,只有几只鸡在路边悠闲地啄食。

    “奇怪,怎么没人?”阿竹有些不安。

    沈砚之走进一户人家,屋里空无一人,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,像是主人刚刚离开。

    “出事了。”沈砚之沉声道。

    他们在村里转了一圈,发现所有的人家都是如此,人去屋空,只有生活的痕迹还在。在村头的晒谷场上,他们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脚印,脚印很小,像是孩童的,但上面覆盖着一层粘液,散发着腥气。

    “是蛊虫留下的。”赵衡脸色凝重,“而且是‘子母蛊’中的子蛊,母蛊能操控子蛊,子蛊则能控制人的心智,将人引向母蛊所在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“那村民们……”阿竹担忧地问。

    “应该是被母蛊操控,去了某个地方。”沈砚之看着脚印延伸的方向,“是黑木崖的方向。”

    三人决定顺着脚印追查。脚印在村外的丛林中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,小径两旁的树木上,挂着许多白色的布条,像是引路的幡旗。

    沿着小径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座陡峭的山崖,山崖上长满了黑色的树木,正是黑木崖。

    黑木崖的山脚下,有一个巨大的洞口,洞口前站着十几个村民,他们眼神空洞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