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”

    纪安安坐直,扶了扶快掉到鼻翼的眼镜,“恕我直言,你也知道自己怎么进剧组的。”

    “难道不是我完美的演技折服了所有人?”

    “那也要天王赐你入场券啊。”纪安安翻白眼。

    这些日子他算看出来了,能让程澈有动力的只有一个,天王。

    他不遗余力将话题朝封年身上扯,“要不是你在《跳圈》里替天王挡枪,他能让潘老给你入场券?而你如果放弃这次机会,天王又要面临选角困难。那么多钱,流水一样花出去,天王作为投资方,要是破产,你良心何安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还有,你就不想好好表现,多拿两张天王的签名专辑?”

    程澈有苦说不出:“三张行吗?”

    “行!”

    话到这份上,还能说什么?

    程澈委委屈屈,抱着枕头把腿伸长,“那、那你轻……啊啊啊啊啊!!”

    叫到天边泛白,纪安安终于拔完。

    拎着气若游丝的程澈洗漱一通,纪安安将人塞进保姆车,驱车前往片场。

    这是程澈的第一场戏,也是倒数第二场。

    没错。他统共就两场戏。

    一场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另一场说:“啊。”

    两句台词程澈背得滚瓜烂熟,但真到了镜头前,他又哑了。

    到底是外卖小工出身,没有镜头感。

    何况今日亦无天王加持,他站在人造的街景当中,找不着方向。

    无数穿着古代服饰的茄喱啡自他身边走过。

    他看谁都一样,大众脸。

    以至配角跑来对他说:“老大,原来你在这里,叫我好找!”

    他东张西望半天,一脸茫茫然地反手指向自己:“你跟我说话?我什么时候成你老大了?”

    “卡!”高子山坐在摄像机后,努力抑制翻白眼的冲动,“程澈你怎么回事,就一句台词,记不住吗?”

    “记住了啊。”

    “记住了你倒是说啊!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高子山挥手,“重来!”

    程澈只好回到原地,甩着充当道具的糖葫芦,慢慢往前走。

    一时兴起,咬了一颗山楂。

    “卡!”高子山没忍住,蹭地跳起,“小成本小成本小成本!重要的话说了不止三遍,我们没有多余的钱给你买糖葫芦了!”

    程澈瞥了眼垃圾桶里的竹签。

    才五根,剧组就已经穷到买不起。

    当然,这不是重点。

    重点是高子山那可怕的控制欲,糖葫芦必须整整齐齐,舔一口都不行。

    美其名曰:破坏镜头和谐。

    可是拿在手里逛街,不舔像什么话。

    他现在是反串啊,演一个手里拿着糖葫芦,只能看不能吃的可怜女人。

    如果次元没有壁,这个女人会用糖葫芦敲碎高子山的脑袋。

    毕竟,哪有女人不爱糖葫芦?

    偏高子山还恶狠狠地威胁他:“再吃你就自己掏钱买!”

    好么,反正不报销,程澈顺理成章地又咬了一颗。

    高子山:“……”

    牙齿磨得咯咯作响。

    未来的知名导演就是这样,必须吹毛求疵,精益求精。

    要知道,口碑就是这样积累起来的。

    但是此刻,破坏他口碑的首先便是程澈这小子,他恨不得拿针把程澈的嘴缝起来。

    眼看糖葫芦快吃完了,高子山只得妥协。

    “重来!”

    程澈走回原点,重复刚才的动作。

    大众脸的配角匆匆跑来。

    眼看要撞到他身上,他灵机一动,侧身闪过——

    “程澈!”这下,高子山忍无可忍,连“卡”都不愿喊,直接开骂,“你痴线啊!镜头在哪里?在你背后啊!你闪到镜头外,要我拍什么!”

    程澈想了想,把配角拖到跟前:“拍他?”

    “你才是老大!”

    “但我没他戏份重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居然公开叫导演加戏,可以可以。

    高子山面容扭曲,不知该拿这人怎么办。

    半晌,狠狠甩自己一巴掌。都怨这嘴讨厌,当初就不该向潘老举荐他!

    顺手接过小助理递来的水,高子山没喝,直接当头浇下。

    终于冷静一些,他把程澈招回来,“这样吧,你今天先回去,好好想想这个角色怎么演,调整好了,明天再来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还来?”程澈惊呆。

    毕竟只有两场戏,原以为今天便能杀青的。

    高子山现在瞧着他就烦,挥挥手,“就这么定了,你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

    程澈垂头丧气。

    他本就不是演戏的料,又毫无经验,侥幸进入剧组,跟无头苍蝇似的,惊慌、无措,手忙脚乱。

    唯一能安抚情绪的只有那根糖葫芦,偏高子山不许他吃。

    这可如何是好?

    他感觉自己这戏怕是遥遥无期了。

    换下戏服,卸妆,片场小助理喊他:“阿澈,有人找。”

    他回头,呼吸一窒,从椅子里滚出去。

    “封、封年?”

    今日的天王依然耀眼。

    一身寻常运动装,口罩将脸遮住大半,但他只要往那一站,立刻便叫简陋的影棚明亮起来。

    程澈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怎么来了?”

    “过来看看你。”封年随意说着,拉过一张椅子坐下。

    “看、我?”程澈这回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,他有什么好看,天王回去对着镜头看自己不是更好吗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,第一天拍戏感觉如何?”封年温和地问。

    偶像面前,程澈可没脸说刚被高子山骂惨了,惭愧地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封年已经听说了方才的事,事实上,他特地来找程澈,也是受高子山所托。

    他拿过桌上一张便笺,边写边道:“有空来找我,我教你。”

    “??”

    第26章

    纪安安天不亮就抵达程记。

    这是程澈的要求,他也不明白。

    为了不让程澈耽搁整个剧组的进度,高子山特地将他的戏份安排在傍晚,等其他人的戏份都拍完了才拍他的。

    按理,他应该睡到下午才起。

    但今日不知中了什么邪,早早便让纪安安开车来等。

    这事是昨晚说的,纪安安打赌,这位肯定是换着花样折腾他,这个时间,人肯定还在床上。

    他锁好车,从阿忠给他留的小门进去,正要照老规矩,先给自己泡壶茶,忽然眼前人影一花,程澈穿戴整齐,精神抖擞地喊他:“早啊,不用坐了,走吧。”

    纪安安:“……”

   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

    下意识向窗外看去,天边才刚泛白,并没有太阳升起。

    用手在程澈眼前晃晃,他不太确定地问:“老板,你是不是梦游?”

    “你梦游睁着眼睛?”

    “我没有梦游过,所以不知道。万一呢?”

    “那你可以直接送我去医院,挂精神科。”程澈一面说,一面跳进车里,将一张便笺递过去,“这是地址。”

    纪安安想了想,那片区都是别墅,并没有医院,自家老板别是真如外界传闻,被包养了吧?

    他打个寒颤,发动车子。

    一路顺畅,很快抵达目的地。

    程澈跳下车,对正在锁车门的纪安安说:“你留在此地不要走。”

    纪安安:“……”

    程澈寻思,把他独自留下也不大好,遂道,“我回来给你带两个橘子。”

    橘子,为什么是橘子?

    纪安安不无恶意地揣测,看来,这位真是被包养了啊!

    程澈快步走向别墅,按门铃。

    一名盘着大辫子头的老年女佣前来应门,向他笑道:“是程先生吧,快请进来,少爷已经吩咐过,你请随我来。”

    在此之前,程澈已经想象过无数遍封家的豪华,直到见到这名自梳女佣,他才真正了解封家的强大,难怪封年自正式踏入娱乐圈起,一路顺风顺水,三年前,更是一手创办呆瓜影业,如今,连同另一家东艺影业,与老牌影业海棠平起平坐,撑起荆城娱乐三分之一的江山。

    这个时代,家有菲佣已不是稀罕事,但老荆城人都知道,最彰显身份的却不是菲佣,而是这样梳着大辫子的住家女佣。

    自梳女佣。

    晚清时期,少女以长辫盘头,以示终身不嫁。

    她们婀娜,勤劳,代表百年传统。

    在荆城,能请得起这样一名自梳女佣的必为名门,需要的不仅是钱,还有百年基业与贵族身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