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为什么不杀我?”

    冰司问得直接,没有绕弯子。

    伯言看着她,目光平静如水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呢?”

    冰司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被封印的手。

    “我都知道了,也猜到了。”

    她轻声说。

    “猜到了马家那些人是怎么死的,听到了序高峰是怎么被追杀的,也能想到,他看到了你最后出现时,他的反应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与伯言对视。

    “你一直在等。等他们两败俱伤,等序高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,然后再出手。你算计得很准。”

    伯言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冰司继续道:

    “不得不承认,你是很厉害,不光是计谋,还是布局;你和六年前在大西国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,我输的心服口服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依旧清冷,却没有丝毫愤怒。

    “可我作为佐道现存等级最高的祭司,该恨你才对。”

    伯言微微挑眉。

    “那你怎么想?”

    冰司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可我看到你这三虫宗和无相宗的弟子,包括那个韩青林;这种对你出口的人,能活的怎么嘻嘻哈哈的,实在很难想象他的运气到底有多好...”

    她看向伯言,眼中闪过一丝茫然。

    “我在佐道几百年,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序高峰教我们的是,弱肉强食,你不打败那些人,你就只能变成他人修为的资材...”

    伯言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
    冰司继续道:

    “现在我明白了,真正强大的人,并不是修为,而是人心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“你在做的这件事,是对的。”

    伯言看着她,目光依旧平静。

    “那你也肯定你猜到了,为什么留你一命?”

    冰司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做第二个韩青林。”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牢房外面,虽然韩青林早就跑没影了。

    “他追杀过你,差点害死你。可他现在活得挺好。你能留他,自然也能留我;不然我的人头应该也不在我脖子上了。”

    伯言唇角微微上扬。

    “看来你不傻。”

    冰司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伯言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

    “既然你明白,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
   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
    “告诉我,你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冰司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“你想知道佐道的情报?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伯言打断她。

    “我想知道你这个人的经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“是你自己,如何走上佐道这条路的。”

    冰司愣住了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
    经历?

    她的经历,就是佐道的经历。从她有记忆起,就是序高峰的弟子,就是作为十二祭司之一而培养的。她记不清自己从哪里来,记不清自己的父母,记不清小时候的任何事。她只知道修炼,只知道杀人,只知道服从。

    那些记忆,就像一张白纸,上面只写着两个字:佐道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
    她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。

    “我什么都不记得。我只记得跟着序高峰,只记得杀人。再往前……什么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伯言静静地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
    伯言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“你原名叫谢薇。是八荒门分支——寒水堂堂主谢剑的独女。”

    冰司的身体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“寒水堂……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伯言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当年八荒门分裂,各大分支各自为政。寒水堂原是专门培养水灵根的弟子,虽然不大,但有一件东西,让序高峰惦记上了——传说中喝下就能拥有水、风双属性灵根的圣水,有了它自然也就能修行冰属性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道:

    “谢剑知道自己挡不住序高峰,在生死关头,把那圣水给了你喝下。你很幸运,不仅活了下来,还因此获得了水、风双属性的根基。”

    冰司听着这些话,脸色越来越白。

    “可序高峰怕你成长起来后找他报仇,于是用了某种邪法,强行洗去了你的记忆。”

    伯言说完,静静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牢房中一片死寂。

    冰司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可那双搭在膝上的手,正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证明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伯言与她对视,目光平静如水。

    “信不信,是你的事;你信就是真的,不信的话那便是假的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向门口走去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:

    “你是受害者。过去的事,你改变不了。但以后怎么活,你可以选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
    牢房中,只剩冰司一个人。

    她坐在那里,久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月光透过阵法封死的窗户,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影。

    地牢出口,朱云凡靠在墙边,手里捏着一枚灵果,慢悠悠地啃着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见伯言出来,他眼睛一亮,快步迎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怎么样?那女人说什么了?”

    伯言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只是继续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朱云凡跟上他的脚步,压低声音问:

    “冰司的身世,是真的吗?”

    伯言的脚步微微一顿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只是沉默了一息。

    然后,他继续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朱云凡愣了一下,跟上去追问:

    “喂,你倒是说话啊。那什么寒水堂,什么谢剑的独女,都是真的?”

    伯言终于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他。

    月光从通道上方的缝隙洒落,照在他脸上,让他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。

    “真的假的,有时候没那么重要。”

    朱云凡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伯言没有回答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。

    朱云凡忽然想起什么,脱口而出:

    “你骗她的?”

    伯言的唇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。那笑容里,有太多朱云凡看不懂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答,只是转过身,继续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,一下一下,清晰而稳定。

    朱云凡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在仙缘大会上说出“所有坏人都值得第二次机会”的傻小子。那时候的伯言,简单、纯粹,眼睛里还有光。

    可现在这个背影,却让他感到陌生。

    不是冷漠,不是疏远,而是……太深了。

    深到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,都看不透了。

    “喂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开口。

    伯言的脚步停下。

    朱云凡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去,与他并肩。

    “你变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前方那幽深的通道,轻声说。

    伯言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朱云凡继续道:

    “以前的你,会告诉我真话。现在呢?连我也瞒着了?”

    沉默。

    很久的沉默。

    然后,伯言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云凡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轻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,真话重要,还是结果重要?”

    朱云凡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伯言转过身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冰司需要一个站在我们这边活下去的理由;我给了她一个,至于那个理由是真是假,重要吗?”

    朱云凡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可那是欺骗。”

    伯言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是。可有些时候,欺骗比真相更仁慈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“有时候,我们都要面临选择,还有选择之后的代价。哪怕别人不理解,也只能相信这条路是必须走的。”

    朱云凡怔住了。

    这句话,他听过。

    很久以前,在大西国北境,在那些最艰难的日子里,伯言曾经说过同样的话。

    他在说服自己,走上那条必须走的路。

    朱云凡忽然觉得有些发冷。

    “那你就是承认……你是骗她的?”

    伯言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朱云凡,目光平静如水。

    然后,他转身向前走去,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
    朱云凡站在原地,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,久久无言。

    月光洒落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    远处,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。

    朱云凡不知道那声叹息是谁的。

    也许是他自己的。

    冰司在牢房里坐了很久,久到灵石灯的光芒都变得黯淡,久到月光从窗口移开,只留下一片浓稠的黑暗。她开始不断地质疑起来。

    如果寒水堂是真的,如果谢剑是真的,如果她真的有一个父亲为了让她活下去而拼死一搏——

    那她这几百年算什么?

    帮仇人杀人的刀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她只知道,此刻心中翻涌的那股情绪,是她几百年来从未感受过的。

    不是恨,不是怒,甚至不是悲伤。

    是一种更深的、更复杂的……空。

    就好像整个人被掏空了,只剩下一个壳。

    “谢薇……”

    她喃喃念出这个名字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。

    没有感觉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对她来说,和冰司没有任何区别。

    都是两个字。都是别人给她的。

    她是谁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冰司抬起头,看见那道玄黑色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牢房门口。

    龙伯言。

    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,走了进来。随手一挥,一张小几出现在她面前。他将食盒放在小几上,打开,露出里面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温热的酒。

    “吃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淡淡道,在她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冰司看着他,眼中满是复杂。

    “你回来干什么?”

    伯言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拿起酒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,又给她倒了一杯。

    “陪你喝一杯,仅此而已。”

    冰司愣住了。

    伯言端起酒杯,轻轻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这酒没毒。”

    他放下酒杯,看着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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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寒水堂确实存在,谢剑也确实有一个女儿。序高峰当年确实去抢过圣水,也确实洗去了那个女孩的记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至于那个女孩是不是你……”

    冰司的心猛地一紧。

    伯言与她对视,目光平静如水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决定。”

    冰司沉默了。
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杯酒。酒液清澈,倒映着她苍白的脸。

    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颤抖。

    伯言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只是端起酒杯,又抿了一口。

    然后,他缓缓开口。

    “因为你需要一个理由。”

    冰司抬起头看着他。

    伯言继续道:

    “你活了几百年,一直以为自己是佐道的祭司,是序高峰的刀。现在那个身份没了,你是谁?”

    他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“你需要一个新的答案。”

    冰司的嘴唇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“所以你就编了一个?”

    伯言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编。寒水堂是真的,谢剑是真的,圣水是真的,那个被洗去记忆的女孩也是真的。至于是不是你——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那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冰司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不重要?”

    她重复着这两个字,眼中满是难以置信。

    伯言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重要的是,你现在有了一个选择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色。

    “你可以继续当冰司,继续当佐道的祭司,继续恨我,继续活在那几百年的黑暗里。也可以试着当一回谢薇,试着看看这个世界除了杀人还有什么,试着活一回自己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怎么选,是你的事。”

    冰司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那壶酒都凉了,久到天色彻底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她终于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茫然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自己是谁。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。我不知道该怎么选。”

    伯言静静地看着她,没有催促。

    “可我知道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冰司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

    “你本可以杀了我。像杀序高峰那样,一刀就够了。你没有。”

    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不管你说的那些是真是假,就凭这一点,我愿意试试。”

    伯言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。

    “试试什么?”

    冰司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试试当一回自己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
    “从现在起,我叫谢薇。”

    伯言沉默了一息,然后微微颔首。

    “好的,谢薇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
    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地说:

    “你的灵力,再过三天就会恢复。到时候,你想走就走,想留就留,随你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
    牢房中,只剩下冰司——不,谢薇一个人。

    她站在窗前,望着外面那片明亮的天空,久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阳光洒落,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
    她忽然发现,这几百年来,她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日出。

    原来这么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