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梦泽的清晨,薄雾如纱。

    龙伯言站在靖玄王府的庭院中,看着那些忙碌的仆从将一箱箱文书搬进书房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。

    以前的皇子府,现在的靖玄王府,就算他人不在,一样也是扩建。

    这座府邸比他离开时大了三倍不止。原本只是皇子封地的规格,如今扩建得几乎能与相国府比肩。新修的楼阁飞檐斗拱,回廊曲折蜿蜒,亭台水榭错落有致。光是伺候的仆从就多了五倍有余,个个低眉顺眼,走路都踮着脚尖,生怕发出半点声响。

    可这里,对他还说,不是他的家。

    他转过身,走进书房。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,已经堆满了文书。他随手翻开一本,是云梦泽某县的赋税账册;再翻开一本,是属地百姓的登记名录;第三本,是某矿山开采的进度报告。而云梦泽内没有矿产,很明显是某位哥哥的安排。

    全是政务,还都是自己属地的政务,与监国并没有关系。

    伯言将文书合上,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天空。

    他记得伯渝临走时的话:“你暂代监国,反正你之前也做过此事。”

    做过。当年龙帝确实让自己在龙都监过国。可那时候,也没有多久,就马上爆发了百万丧尸之乱。而此刻,他面前摆的是赋税、百姓名册、矿脉。

    监国,是由十重臣处理的事。

    他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带着一丝自嘲。

    “监国?”他低声自语。

    “监的是哪门子国?”

    他太清楚了。十重臣才是真正处理政务的人,他们经验丰富,运转自如,根本不需要他插手。他这个“监国”,不过是个摆设。摆在这里,告诉天下人:龙家三兄弟兄友弟恭,靖玄王位高权重,深得信任。

    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伯渝安排的。

    他的二哥,永远算得这么精。

    门口传来轻轻的叩击声。

    “王爷,有龙血盟的信使求见。”

    伯言微微一怔,坐直身体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一个年轻的修士快步走入,单膝跪地,双手捧着一封信函。他穿着普通的灰布短褐,面容清秀,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,修为也只有炼气期。可他的眼神很亮,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
    “弟子奉相国大人之命,给王爷送信。”

    伯言接过信函,拆开一看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字:

    “福康安好,莲池无恙,勿念。”

    伯言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福康安好——阿福安好,那是龙帝的小名

    莲池无恙——母亲安好,莲是目前莫莲的名。

    勿念——不必挂念,这是反话,就是让他去看看。

    伯渝的信,从来都是这样。惜字如金,却字字有深意。他是在告诉他,母亲和祖母都好,让他放心。

    可为什么要特意告诉他这些?

    伯言抬起头,看着那个年轻的信使。那年轻人正垂手站着,眼观鼻鼻观心,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“弟子是龙血盟新晋外门弟子,陈送豪。”

    伯言眉头微挑。

    “陈送豪,”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相国还有什么话要你转达?”

    陈送豪抬起头,与他对视。那双眼睛很干净,干净得像是初生的婴儿。

    “相国大人说,盟主看完信,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
    伯言沉默了片刻。

    “你从郑国送信来的吗?路上走了几天?”

    “盟主,弟子是根据时间来送信的。”

    “按照时间?相国这是做什么?”

    陈送豪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这个...弟子不知,相国吩咐,如果盟主四日内没有出门,就将此信送到王爷手中即可。若王爷没有别的吩咐,小人还要赶回去复命。”

    伯言点了点头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
    陈送豪躬身行礼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
    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刹那,伯言忽然开口了。
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
    陈送豪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
    伯言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说你从龙都直接来云梦泽,不曾去过别处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平静如水。

    “那本座问你,若是本座不在云梦泽,你打算怎么办?”

    陈送豪愣住了。

    那双干净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慌乱。

    “弟子……弟子……”

    他支吾着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伯言没有逼他。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送豪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一点点变白,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慌乱越来越浓。

    然后,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算了,你走吧。”

    陈送豪如蒙大赦,几乎是逃一般地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伯言站在窗前,看着那道匆忙离去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
    他懂了。

    如果他在云梦泽,陈送豪送来的是“福康安好,莲池无恙,勿念”。

    如果他在别处,送信人就不是陈送豪,内容也恐怕就是别的字了。

    伯渝在告诉他:你的每一步,都有人看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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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不是监视,是保护。也是提醒。

    提醒他,他现在的身份,不能随处走动。提醒他,他的一举一动,都牵动着太多人的神经。提醒他,那些流言还没有消散,那些猜忌还在暗处发酵。

    他回到书案前,重新坐下。桌上的奏折依旧堆得整整齐齐,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。

    可他心里,却有一团火在烧。

    他想去看看母亲。想看看奶奶。想告诉她们,他很好,不用惦记。

    可他出不去。

    不是出不去这座府邸,而是出不去这张无形的网。他一旦离开云梦泽,那些守旧派会怎么想?那些本来就对他心存忌惮的人会怎么传?他好不容易用一场大礼化解的猜忌,会再次卷土重来。

    他不能动。

    他只能待在这里,当一个吉祥物,当一个摆设,当一个证明“兄弟情深”的活招牌。

    伯言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黑罗教那一战。想起了那个头盔男。想起了那道将他击飞的紫色雷光。

    那人的话,还在耳边回响:“龙阿福倒是生了个好儿子。”

    父亲。

    那个把他当祭品的男人,此刻正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山村里砍柴,过着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的日子。母亲和奶奶,就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他想去看看。

    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东西。万秽辟邪篷,北悲道人送的宝具。披上它,可以隐匿气息,可以融入阴影,可以骗过绝大多数修士的神识。

    他将斗篷握在手里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站起身,披上斗篷,推门而出。

    小乔此刻正在家中。

    乔府坐落在龙都要道,占地虽不如靖玄王府广阔,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雅致。庭院中种着几株老梅,此刻正是花期,暗香浮动。回廊上挂着几幅字画,笔力遒劲,是乔玄子亲笔所书。

    小乔坐在窗前,手中捧着一杯热茶,望着院子里的梅花出神。

    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。

    这些年,她跟着伯言在大西国,日出国、钟家三关;到哲江,在甲型国,在三虫宗,在无数个险地出生入死。她是龙血盟的月华剑使,也是龙血盟的第十三长老。

    可不管外面是什么名号,回到这里,她还是那个要听父亲话的小女孩。

    “小姐,该用膳了。”

    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
    小乔应了一声,正要起身——

    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空气流动。

    她霍然转身,含光剑已经出鞘三寸!

    可下一瞬,她愣住了。

    一道熟悉的身影,正站在她身后三尺处。红色的陵光神君袍,挺拔的身姿,还有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。

    龙伯言。

    他披着那件灰扑扑的斗篷,整个人如同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一般,无声无息。若不是他主动现身,她根本察觉不到他的存在。

    “伯言!”

    小乔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喜,几乎是本能地扑了上去。她的双臂环住他的脖颈,整个人贴了上去,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。

    那声音清脆,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。

    伯言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    他没想到小乔会这么直接。他们虽然是道侣,可平日里小乔在人前总是端着架子,清冷如月。只有在没人的时候,才会偶尔流露出几分少女的娇态。

    可今天,她显然是高兴坏了,连分寸都忘了。

    “小乔,你……”

    他还没说完,小乔的唇已经贴了上来。

    这一次,不再是脸颊,而是嘴唇。

    温软的触感,带着少女特有的清香,让伯言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。他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变得急促,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惊人。

    那一刻,什么监国,什么猜忌,什么权力,全都烟消云散。

    他的世界里,只剩下她。

    可这份美好,只持续了三息。

    “咳咳!”

    一声重重的咳嗽,从门口传来。

    两人同时僵住。

    小乔猛地松开手,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跳开,脸上腾地红到了耳根。她低下头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    伯言也是浑身僵硬,缓缓转过头。

    乔玄子站在门口,一身素色长袍,手里还端着一杯茶。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可那双眼睛,却带着一种让伯言头皮发麻的光芒。

    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女婿的眼神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长辈看两个不知轻重的孩子的眼神。

    “岳……岳父大人……”

    伯言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    乔玄子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端着茶杯,一步一步走进房间。那脚步声很轻,可每一步都像踩在伯言心上。

    他走到两人面前,上下打量着他们。

    “好,很好。”

    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。

    “堂堂龙血盟盟主,无相宗祖师,三虫宗宗主,龙国靖玄王。大白天的,披着隐身斗篷,偷偷摸摸潜入岳父家中,当着岳父的面,这样...成何体统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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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伯言低下头,不敢反驳。

    乔玄子又看向小乔。

    “还有你,龙血盟长老,元婴修士,大白天不守闺阁,抱着男人就亲,你还要不要脸面?”

    小乔的脸更红了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。

    “爹……我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什么我...”乔玄子一瞪眼。

    “都跟我去内堂...”

    他说完,转身就走。

    伯言和小乔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。

    两人老老实实地跟在乔玄子身后,向内堂走去。

    内堂比外面的房间更加雅致。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,画的是龙都郊外的景色。案上摆着一尊小小的铜炉,炉中燃着沉香,青烟袅袅。角落里放着一架古琴,琴身上落了一层薄灰,显然很久没人弹过了。

    乔玄子在主位上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他的动作很慢,慢到伯言觉得时间都凝固了。

    “跪下。”

    他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。

    伯言和小乔同时一愣。

    “爹!”

    小乔急了,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
    “伯言他现在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什么?”

    乔玄子打断她,目光如电。

    “是什么王?什么盟主?什么祖师?那又如何?在老夫眼里,你们就是两个孩子。没成亲,就是没成亲。没成亲,就不该做那些没规矩的事;至少当着本岳父的面,不行。”

    小乔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伯言拉了拉她的衣袖,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跪了下来。

    膝盖触地的声音很轻,可在这寂静的内堂中,却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乔玄子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,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他看着小乔,那个从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女儿。如今已经是元婴修士了,是龙血盟的长老,是无数修士仰望的存在。可在他的记忆里,她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、追着他要糖吃的小丫头。

    他又看向伯言。这个年轻人,他第一次见时,还是个从须臾幻境里走出来的少年,眼神干净得像一泓清泉。如今,他已经是一方霸主,手下握着两个宗门,身后站着无数追随者。

    可此刻,他跪在这里,低着头,像当年那个刚来龙都、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。

    乔玄子忽然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都多大了,还这么没规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