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是我和我爹约好的时间,我近日来食欲不振,又怕我爹担忧,总是硬着脑袋吃下他送来的饭菜。

    石门照常打开,立在外头的却换了一个人。

    “师兄?”我一怔。

    三师兄提着食盒,半年前的场景于今日重现,不过当日的两人却是调换了角色。

    我就晓得不能信我爹的鬼话,他竟为了偷闲让三师兄来给我送饭。

    罢辽,见着三师兄,我应是极开心的。

    可我却不怎么想笑。

    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,紧紧攥着的指节透出淡淡的青白色。

    “你可算回来了,”我越过三师兄,扬手阖上石门,“在门边上站着做什么,赶巧了,到里头陪我吃晚饭罢。”

    我习惯去拉他的胳膊,又从不对他设防,眨眼间竟被他反手擒住了腕子。

    “……这是做什么,师兄?”

    他低垂眉眼,一贯冷淡的声音里藏了难掩的微怒:“你为何要去修炼无情诀?”

    “啊?”我万分不解他为何动怒,瘪嘴道:“就……师兄们都有各自的原因,与其失之交臂,我就想试一试,若是不成也不会挂怀。”

    他依旧握着我的手腕,怒意明显消散了几分,眼中流转过数种难言情绪,而后放低了声音:“小师弟,若只因好奇,是不值得去学的。”

    “怪我不曾与你明说,修炼无情诀的弊端。”

    我小声问:“甚么弊端?”

    三师兄自觉失态,倏地松开手背到身后,缓缓道来:“正如我那日同你所说,若是心有杂念,不仅阻碍修炼,必遭反噬,食不下咽,内力骤减,吐血昏厥皆是常态。”

    “纵然心中清静如水,亦于身体有碍,先是不见喜怒,渐而丧失常人一切应有的情绪。”

    原来是这样啊。

    怪不得我笑不出来。

    咦,可近日我的食欲也减弱许多,那我究竟是心生妄念,还是心安神定呢?

    我不质疑三师兄话中真伪,只是对自身情状稍有疑虑,一时间愣了神,未能及时去接他的话,喃喃道:“不……我既无意中人,又何来杂念?”

    三师兄停顿良久,问:“小初,你修习无情诀这一月余,可有不适之处?”

    我对他知无不言:“倒也还好,就是不怎么想进食,心绪较往常平淡了许多,这便是无情诀衍生的后果吗?”

    “师兄,”我挠挠鼻子,“那你呢?”

    “大同小异……只在程度上有所区别。”

    唉呀,我想问的不是这个。

    我仰脸望他:“你此番外出,有没有去寻心中念想?”
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似乎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,摸索石壁机关,快步往门内休憩的里间走去。

    213.

    食盒里多是些清淡的菜式,我愈发提不起兴趣,勉强夹了几筷子便搁下了。

    三师兄与我相对而坐,瞥向我碗中余腥残秽,垂下眼睑:“小师弟,师兄无权干涉你的决定,只愿你思虑再三,谨慎为之。”

    此般婉转,不似他往常的性子。

    或许是心有所爱,连性子也柔软了起来。

    我心头莫名生出一丝燥郁,闷头将石桌收拾干净,留了个后背对着他,瓮声瓮气道:“师兄,若是无事,你就先回去罢。”

    送客之意摆在明面上,三师兄平静的面容崩开一道细小的缝隙,细瘦十指悄然紧攥成拳,紧了又松。

    气氛冷凝,我自知说了伤人之言,可在他面前怎么也拉不下脸来服软。

    这难道也是无情诀所致?

    三师兄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,只余我一人生着不知打哪来的闷气,将石壁戳出了一个又一个小窟窿。

    心中憋闷,故而练功屡屡受挫。

    虽无意中人,可杂念却是一分不少。

    我呆坐榻边,神思驰骛,忍不住推开门,打算去找三师兄道歉。

    一门之隔,门外立着一道清俊身影。我愣了愣神,生硬道:“师兄,这两个时辰……你一直在这守着?”

    三师兄颔首,眉眼中略生疲惫,并无半分责怪之意。

    沉寂了近两月的情绪蓦地在胸膛里翻江倒海,满心烦思皆于此刻付诸东流。

    第38章 无情剑(四)

    我使了几分力,一把将他拉进室中,道:“师兄,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困惑疑虑言无不尽,我局促地缩紧了十指:“你下山办事这两月,我分明是挂念你的,可不知为何,一见着你,话里就带了刺,实非我心中所愿。”

    “近日修炼,但逢困倦之时,脑中常常胡思乱想,隔三岔五地想起你,小憩一会儿,又不怎么能吃下东西了,我……”

    话声愈说愈小,我猛地从方才一大段话中觉出异样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练功受阻,分明是少女怀春!

    你妈,这就尴尬了。

    我讪讪替自己找补,可多说多错,越说越像是在朝三师兄表明心迹。

    这不可能。

    三师兄是男子,更是我的师兄,我怎么会倾慕于他?

    况且,可是……

    我握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我低下了脑袋。

    我涨红了脸颊。

    他娘的,似乎有四个大字刻在我脑门上。

    ——自欺欺人。

    214.

    室中氛围如坠冰窖。

    我的脸色比他来时难看百倍。

    兴许并非难看,而是难堪。

    在这种情况下认清心意,我也不想的。

    我快哭了。

    哽住的是我,我连替自己辩白几句的勇气都没有,只得不停地同他说,师兄,对不起,对不起。

    三师兄皱了皱眉头,他伸手覆在我肩上,轻轻拍了拍,迟疑道:“小初……?”

    操,差点忘了,李雁行是个活脱脱的木头脑袋!

    他压根没瞧明白我在发什么疯!

    霎时间我怒从中来,壮起了怂人胆,不管不顾地扣着他的颈子往下按,往他浅淡的唇瓣上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不能算作一个吻。

    纯粹是我吃了熊心豹胆的狂妄举动。

    干完我就怂了。

    三师兄一动不动,唯有发颤的眼睫昭示着他的惊诧。

    “小师弟……你这是甚么意思?”

    他是有心上人的,我忽然想到,我方才的举措,是实打实的令人不齿。

    我难为情地后撤几步,三师兄眼捷手快地擒住我,颤着嗓音重复了一遍:“你方才,是在做甚么?”

    这话换做任何一个人,我都要大骂他在装傻充愣。

    可开口的人是李雁行,我那心如磐石的三师兄。

    我看着他的脸,慢慢说道:“师兄,你与我是师兄弟情谊,可我扪心自问,却不敢直言仅限于此。你问我是甚么意思,我这样说,你能明白吗?”

    既无绮念,何曾滋生出那些后患。

    原是我动心而不自知罢了。

    “师兄,你回去罢,今日便当不曾见过我,也没听见我说这些离经叛道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。”

    他面色十分沉静,攥住我腕子的那只手却箍得极紧,哑声道:“小师弟,玩笑话……不是那么好说的。”

    瞧他这话说的。

    事到如今,我还有什么玩笑话好说。

    我认真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他又一次陷入沉默,什么也不说,就只是望着我。

    我丧气道:“师兄,你就别这么看我了,若是见我生烦,且先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!”

    他直率地打断我,目光如炬,不自然道:“不合世俗,有违伦理,然情之所至,难舍难断。”

    “身堕云雾之人,从来不止你一个,”三师兄别开了脸,侧对着我的半边脸颊微红燥热,“小师弟,我这样说,你又可明白?”

    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,却又不敢去证实,期期艾艾地盯着他看了几眼。而后忍着欣喜扑上前抱住他,凑到耳边低声问道:“师兄,你在剑崖待了四个月,心中所念之人,是不是姓常,且是你的师弟?”

    三师兄薄唇紧抿,连耳根都在发热,极轻地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