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虚虚退开身,让我得以进到厢房里来。

    “幸好是皮外伤。”我嘟哝了一句,忙解开他左手缠绕了两圈的布条,沾水清洗一番,又重新敷上药粉。

    三师兄天赋卓然,左右手皆可使剑,伤了哪一只都是罪过。

    那支羽箭已从他袍褂中取出,静卧在枕边,我腾出手将它攥在了手中。

    末梢依附的羽毛不似寻常弓箭,不知是从何种鸟儿身上薅下的尾羽。杆身比一般的羽箭要粗上不少,前端削得尖锐无匹,这一箭若是不曾失了准头,中箭之人的小命定然是保不住了。

    弓弦绷紧,内力混着锐气竟割破了三师兄的皮肉。

    饶是未伤着筋骨,再想起时,我仍旧心有余悸。

    我幼时不大安分,整日在翠逢山上爬树淌水,磕磕碰碰是常有之事。不知怎地,血色落在了三师兄身上,我反倒本能地怕了起来。

    就好像我曾见过他血流不止的模样一般。

    我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羽箭,手指倏地一痛,竟是一不留神划破了指腹。

    好在只是指甲盖宽的伤口,过一会儿便会愈合。

    我才不是谢陵,蹭破皮都要拉着人抱怨,又是“痛死了”,又是“我要死了”,乱七八糟瞎喊一气。

    “小师弟!”三师兄夺过那支羽箭,将它放回原处,平静面容下暗含愠怒,单单唤了我一声,我便缩了缩脖子,忆起他督促我练剑时一丝不苟的样子。

    谁知预想中的冷淡训斥并未降临,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。

    “师兄……”我瞧不出三师兄的心思,却看得见他不豫的面容,于是下意识地去逗他开怀,竖起食指凑在唇边吹了吹,摆出个笑脸道:“吹过了,现在不会疼了。”

    三师兄皱了皱眉,捏着腕子把我的左手拉到唇边,顿了一下,依样画葫芦往指尖轻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湿热的风从口中呼出,掠过渐而止血的小伤口,我整个人如同木雕般呆住,连眼珠子都不知道转上一转。

    “这样……就不痛了吗?”

    “不痛了……”我蓦然间说不出来一句话,到喉咙眼的问话急急忙忙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他原就没见过娘亲,又何曾知晓“吹一吹”只是阿娘用来哄小孩子的说辞。

    这个笨蛋,他信了啊。

    三师兄神色认真,我忽地生出了旁的念头,侧过身面对着他,严肃道:“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能舒缓痛意,师兄,你想不想知道?”

    “甚么?”

    我抽开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掌,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腰,脑袋埋在他怀里。

    “师兄莫要整日板着脸,让我抱一会就好啦!”

    第59章 回溯(十二)

    63.

    大费周章将程姐姐安顿下来后,我爹终于来找我秋后算账了。

    我娘拦住了他跃跃欲试的巴掌,跺脚道:“小初还小呢,不懂事也是情有可原。”

    “他再过半年就要满十四了,旁人家长到这般年纪,莫说是年幼,兴许连孩子都有了!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这,还是算了罢。

    爹,我还想多当几年小师弟,不想这么快就去当旁人的爹啊!

    幸而我如今身处凌霄山庄,毕竟是旁人的地界,我爹打也不是骂也不是,揪着我的耳朵训斥了半天,以“自作主张”“不惜命”这般话语压在我脑袋上,大致意味与谢陵说的那番话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我连连认错,态度恭谨,低到了泥里,末了我娘忍不住又替我开口。

    “小初不是孩子了,何必这般拘着他。”

    我爹:“……”

    方才说还小的人是谁!

    64.

    我爹的怒气也不知消没消,总之是暂且不愿同时对上我们娘俩,气冲冲地退出门外了。但凡我娘站在我这一边,他必定是要节节败退的。

    “若是陵儿也就罢了,偏偏是雁行领着你溜出去了,”我娘揉揉我发红的耳朵,略略提点我,“雁行那孩子平日里最为循规蹈矩,又将责任通通揽在了自个儿身上,你爹这是生了两个人的气呢。”

    我瞪大了眼:“是我求三师兄带我去的!”

    “傻小子,你爹收了这么几个徒弟,穆儿是个软耳根,陵儿又唯你是从,现下连雁行这么个独苗也教你策反了。今后剑宗再无一人能管着你,可切莫叫你的小尾巴翘上了天。”

    “过几日启程回翠逢山,你要听话些,乖乖跟着师兄们一同练剑……”

    说到这儿她忽然停顿下来,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:“别让爹娘担心,知道吗?”

    我那半吊子武功一直是爹娘心头最为要紧之事,身为盟主之子,那些个投掷在我身上的目光原就屡见不鲜。

    与三师兄溜出去事小,这是没出事,倘若遇着险了,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

    “唔,知道了。”我晓得她是在隐晦曲折地提醒我,不能一辈子活在师兄们的羽翼下。我叹了口气,说出只有在阿娘面前才敢倾诉的话:“我不喜欢见到那些门派的人……他们都说我蠢。从小我和陵哥一起练剑,他早早学会了一整套剑招,我却连稍重些的剑都提不起来。”

    “阿娘,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?”

    无论我为之付诸多少努力,始终像是一只在半空中扑棱着翅膀的小鸟,浑身上下灰扑扑的,一丁点儿光泽也瞧不见。

    “胡说!”阿娘忽地拔高声音,将我搂进了怀里。

    她许久不曾与我这般亲近了,倒不是阿娘不关心我,而是我年岁渐长,不好如从前一般动辄撒娇卖乖。

    “莫要听那些碎嘴子嚼舌根,小初一点儿也不笨。”她紧紧扣着我的后脑,喃喃道:“我的小初只是开窍得比旁人都要迟些,也比任何人都更聪明。”

    她在发抖。

    连手指都在发颤,极力彰示着内心的不安。

    “阿娘,”我软了嗓音,忐忑地摩挲着指节,“别担心啦,等回了剑宗我必定加倍用功,当然不是为着外人的眼光。师兄们心怀大志,要撑起剑宗,要肩负天下,可我目光短浅,只想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,陪着爹爹和阿娘就好了。”

    她神情微怔,泪珠遂从眼眶中落下。

    这一情形刺得我双目发疼,我不明所以,然母子连心,我本能地接收到她胸腔里莫名的震动,并且为之一同湿了眼眶。

    “……好。”她慌张抬袖拭去泪痕,捧着我的脸颊道:“乖,不说这些了,去用晚膳罢,阿娘不留你说话了。”

    65.

    当面是应下了,可我迈出门槛却调转了方向,并不打算立即去用什么晚膳。

    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

    66.

    偌大一座庄子,处处皆有身负重剑的守卫与仆从。

    一路穿行过三四处院落,我仰起头来,近在眼前的是仆从们的居处,一座小小山头紧邻着这几间矮房。

    天色渐暗,夕照将满目苍翠映上浅浅的金光,叠成奇异的暖色。

    我拂了拂散落于地的树叶,就近坐在树下,思索起阿娘方才的反常之举。

    常小师弟是头一回拐带师兄违逆师长吗?

    恐怕不尽然。

    她是第一天知晓常小师弟是个废物吗?

    显然也并不是。

    那这是为啥呢。

    我是真的不明白,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阿娘流泪的缘由。

    野草迎风在我眼珠子底下晃来晃去,晃得我心烦意乱,我伸手拔了两根,在心中默念:“对不起了,草兄弟。”

    先前江渊塞给我的草绣球早早枯黄了,我的手艺不如他,两只手都笨拙得要命,半晌才编出了个方不方圆不圆的草球。

    我盯着掌心里的草叶发呆。

    蓦地,甚么东西掉到了我手里。

    “小初弟弟,怎地一个人躲在山上发呆?”

    是江大哥。

    我掂了掂手中多出来的草环,与旁边那个丑丑的草球高下立判,在心中叹了不知是第几口气,仰脸道:“江大哥,你怎么找过来了?”

    江渊不说话,盯着我看了一会儿,温声道:“山上风大,眼里容易迷沙,要不要我帮你看一看?”

    啊?

    我顿了顿,反应过来他是在替我通红的眼眶找藉口,我赶忙借坡下驴:“好啊,那麻烦你了。”

    江渊微微弯下腰,一只手抬着我的下巴颏,缓慢小心地往眉眼处靠近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笑,似是真的将那根本不存在的砂砾吹了出去,却未急着松开手,转而道:“不是说好忙完正事就来找我吗?”

    我怔了一瞬,从他手指的钳制中往后退去,笑嘻嘻地找补道:“这不是江大哥你先找来了嘛。”

    江渊淡然一笑,“你可知你不在的这两日,都发生了些甚么事?”

    我偏过脸来,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。

    67.

    两日能发生的事儿可多了。

    但与剑宗相关的唯有两件,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惊人,砸得我晕头转向。

    其一,群豪会即将进入最终一轮。

    这场比试首先是各门派之间的混战,收到秦庄主邀请函的门派至多派三名弟子出战,抽签比武,一局定胜负。

    几轮过后决出十位优胜者,便可自行挑选英雄榜上前十位高手之一进行对战。

    今日我赶回时恰巧碰上谢陵对战六合派的龚汝城,二十招内轻松战胜对手,谢陵已然博得江湖众人青眼,亦然获得冲击位次的机会。

    往常不乏年轻弟子一举夺得前十席位,然大多是胜在运气上,抽了个好签,抑或是对手年事已高,有心做那绿叶,让年轻人得一增光添彩的机缘。

    龚汝城便是在上一轮对上了自家师叔才侥幸胜出。

    而谢陵上一轮的对手是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