师傅不喜欢热闹,我们只是除了周边的草,撒几朵纸花,师傅不爱喝酒,便洒三杯茶。豆豆六个多月大,坐在树下,歪着脑袋看我们,眼睛睁得圆溜乌亮,似乎有些迷惑,大概也不知道我们做什么。她在宫里吃得好睡得好玩得也好,长得壮了起来,五官渐渐长开了,脸上身上皮肤也慢慢变白,难道真的跟名字有关?自从改名叫红豆,她就越发白里透红粉嫩起来,从黑米团子变成了红豆馅糯米团子。

    这孩子不怕生,唐思又是个会玩的人,鼓捣出奇奇怪怪的小玩意儿来哄她,不过眨眼功夫,就贿赂成功认了爹。她喜欢让唐思抱着荡秋千玩,咯咯咯笑着,衬着那身圆滚滚花花绿绿的衣服,跟小母鸡似的,乔羽如临大敌在一旁盯着,生怕唐思一个不小心手松了把孩子甩出去。

    唐思鄙视地白了他一眼,把小红豆抱着怀里吃她脸上的嫩豆腐。“这孩子跟我亲,你吃醋。”

    豆豆痒得咯咯直笑,抬手去抓唐思的头发。

    我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又选择性失忆了,其实唐思是豆豆的亲爹?

    后来又有了一个解释——因为唐思是豆豆来到这个世界上看到的第一个人,雏鸟情节吧……

    唐思摆着香烛果盘,乔羽拿着锄头除草,我把豆豆抱起,走到坟前停下,低头对她说:“豆豆,这是父亲。”

    她瞪着乌亮的眼睛,微张着小嘴,扭头看了一眼墓碑,又回头来看我,噗噗冒了两个口水泡泡,小手抓着我的领口,咿咿呀呀喊了两声。

    乔羽放下锄头,来到我身后,温声道:“可以了。”

    我环视一周——

    师傅喜欢清净,因此选的这块墓地比较偏僻,在东边围场和皇城之间,还在皇城管辖范围内,一般百姓也不能葬在这里,方圆几十里地里地,人烟罕至,绿草茵茵葱葱,只有这墓地周围的杂草明显比较稀疏,乔羽也不过片刻便除净了。

    我手执毛笔,沾了朱砂,放到豆豆手中,我再握住她的手,顺着墓碑上的比划一字字描摹。

    沈东篱

    未亡人李莹玉

    ——师傅,原谅我那时候,没有勇气来送你……

    豆豆仰头看我,啊啊叫了两声,我低头对她一笑。

    ——傻孩子,你的生日,是你父亲的祭日……

    ——你的名字,是你的父亲取的。红豆最相思……

    ——便当你是他,留给我的相思。

    相思相望不相亲,天为谁春。

    呵……

    “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清明时节雨纷纷,走不到两三步,果然下起了雨。

    乔羽想起附近有个地方可以避雨,到了地方才知道是此地巡逻人的住所。

    这个地方其实安全得很,东边过去是围场,有御林军守卫,西边过去是皇城,有禁卫军把守。这中间十几里地各在边缘,便设了个巡逻人意思意思巡山一下。

    巡逻的是个退伍的老人,陪伴他的是只几乎同样衰老的马。看到我们三个人,他下意识地亮出兵器戒备,乔羽立刻出示他的令牌。到底是在军中做过事的人,认出了乔羽的卫尉身份,脸上肃然起敬,放下武器行礼。

    我既是微服,便也没有亮出自己的身份了,卫尉这个身份已经够用了。

    老人自称姓张,我们便称他为老张,他恭敬又难抑兴奋地为我们四处奔走送干净棉布,送热水。

    趁着他出去烧水,唐思捅了我一下,低声问:“喂,乔老四那什么令牌,位子很高很威风吗?管什么的?”

    “卫尉。管皇城治安,禁宫守卫,也就是保护我的安全。”我答道。

    “那也给我封个,位子比他高一点,离你更近一点。”唐思自信一笑,“我也能贴身保护你。说说看,有什么职位更威风的?”

    一直沉默的乔羽突然开口回道:“大内总管。”

    唐思楞了一下,转头问我:“总管?管很多吗?很威风吗?”

    我犹豫了片刻,点点头。“是管很多……”只不过……

    “那就这个吧。”唐思笑眯眯,“我也不想管太多,管管你就可以了。”

    我艰难地点点头……

    如果告诉他真相,这可怜的老房子会不会塌?

    我偷偷看了乔羽一眼,他还能面无表情若无其事……

    可怜的唐思,大内总管,都是阉人啊……

    “热水来了。”老张吆喝了一声,提了一大桶热水进来。

    “我进里屋给豆豆洗一下身子。”我回头对他们两个说了句,又补充道,“别吵架……”

    唐思嗤笑一声,摇摇头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