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微臣不敢。只是经此一役,纵然百官不敢再提,但苏家背叛陛下在前,出卖同僚在后,在朝中难以立足。结党营私、以权谋利、欺上瞒下……窃之罪,苏家虽九死难恕其罪,不敢再居高位,微臣不愿陛下难做,请陛下准许微臣辞官还乡。能保苏氏一族安然,微臣长感皇恩浩荡。”

    我紧紧盯着他,他深深低下了头,让我看不见他脸,他眼,他神情。

    易道临眉心微蹙看着他,眼底闪过一丝不以为然和惋惜。

    我看着易道临问道:“易卿家,以为如何?”

    易道临回道:“苏御史言之有理,只是失栋梁,着实可惜。”

    苏昀道:“我大陈地域辽阔,不可知者数矣,苏昀愿游历四方,游学著书,弘扬威于四海。”

    他竟是去意已决了……

    我忽地觉得悲哀,心头仿佛被蜜蜂蜇了一下,又疼又麻。

    “你们苏家门生遍天下,但树敌也不少,一朝落败,保全容易,要安生怕是难了。寡人应承你,天子脚下,不会有欺压苏姓之人。”

    苏昀撩起下巴,跪倒在地,弯下腰,额头轻触地面,说:“谢陛下成全。吾皇万岁。”

    我拂袖转身,不忍再看。

    “你们退下吧。”

    门缓缓地开合,我忽地想起易道临之前欲说还休眼神,心中一动,吹响了暗哨。

    一个身影像是凭空出现一样落在我前方。

    “去听听,易道临和苏昀都说了些什么。”

    有个声音告诉我,我可能错过了什么……

    正文 四五

    “小路子,你在看什么?”出门前,我看到小路子扒在门边探头探脑。

    小路子僵了一下,随即转过身面对我,吞吞吐吐道:“没、没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我挑了下眉,哼哼两声冷然道:“你这是打算欺君吗?”

    小路子被吓得跪倒在地,眼眶一红,委委屈屈地说:“小路子不敢,只是小路子真没看到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我看向他之前地方,不出意料话,应该是苏昀和易道临离去方向。

    “你在看苏御史和易大夫?”我疑惑地看着他,“看什么?看到什么?”

    小路子扭扭捏捏样子看得我忍俊不禁,在他肩上轻踹了一脚,笑道:“莫不是你喜欢上了哪个?”

    倒像被我说中似,小路子脸顿时涨得通红,口中却道:“陛下莫要拿小路子开玩笑了,小路子又不是女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喜欢又哪分性别、身份……”说到此处,我也忍不住摇头轻叹。说得容易,如何能不分……一年以前,或者更近,我也想不到自己会走到今天这一步。我原以为,站在我身边,会是苏昀……

    终究是烟花易冷,世事难料……

    我刚要离开,小路子忽地抢地磕头,拉住我衣摆,眼泪啪啪落在地上。

    我低头看他,疑惑地皱紧了眉头。

    “小路子,你这是做什么?”

    小路子却摇头不说话,脸涨得通红,眼泪溢了出来,憋着不肯哭出声。

    “起来说话!”我厉声喝道。

    他吓得脖子一缩,却也不肯站起来,我对左右宫人道:“扶他起来!”

    他仿佛站不稳似,哆哆嗦嗦。我狐疑地瞪着他,“小路子,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寡人事?”

    他摇头。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哭?”

    他抽噎着,说:“小路子舍不得陛下……”

    我笑了,“寡人还是皇帝,你还是总管,以后也还是这样。你舍不得什么?”

    小路子仍是抽抽噎噎。“以后,陛下就是凤君了。”

    我抱臂笑道:“寡人以前也不是你!”摇头轻笑,打趣他道:“真是个狗奴才……”却是忠心耿耿,也不枉寡人信他。

    我见他哭成那样,便让他留在寝宫布置安排,另外带了几个宫人出行。

    正是掌灯时分,这一夜琉璃火比过去每一夜都更夺目炫丽。火红宫灯迤逦而去,明月当头,清辉红光交相辉映,最后一缕霞光消逝在天际,如流火落地,点燃了帝都万家灯火。

    夜幕都被这灯火映成了一片火红,这黑红缠绵之色,却与我和裴铮服色相似。

    御花园中矮桌错落有致排列两侧,只有四品以上高官或皇亲戚才能赴宴。歌舞起,琴乐大作。美人风情万种,霓裳羽衣翩翩起舞,开场便是一曲凤求凰。

    凤兮凤兮归故乡,遨游四海求其凰。

    时未遇兮无所将,何悟今兮升斯堂!

    我听得面上发热,余光向裴铮瞟去,却见他好似心不在焉,便问道:“你也累了吗?”

    裴铮回过神来,低头看向我,轻笑摇头:“不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