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并没多辞让,笑道:“谢娘娘爱护。”

    很是进退有度。

    我问:“郑妈妈是宫里人?”

    她答道:“始建六年入的宫。”

    我不由就愣了一愣,吩咐道:“给妈妈搬个凳子。”

    郑妈妈慌忙道:“不敢不敢,娘娘折杀老身了。”

    我说:“应该的。”

    “始建”是前朝最后一个年号。天下皆认为前朝亡于后妃与宦官勾结专政,戾帝攻入长安,便下旨将妃嫔与太监尽数屠戮。余下的宫女们,则大都被闯入宫中的乱军糟蹋了——因戾帝军规,□妇女者斩,那些禽兽便将被糟蹋的宫女也诬为后妃,一并杀害。一场浩劫下来,长乐并未央两宫近三千宫人,所余不过数百。而这几百人,活到弘明年间的,不过几十。

    能活下来,并且至今还有头脸的,都不简单。

    凳子搬来,郑妈妈又道过谢,才半坐半站的靠在凳子边儿上。

    我问道:“郑妈妈今日来椒房殿,是有什么事?”

    她忙道:“圣上不在宫中,太后娘娘说不便让男人在后宫走动,因此外来禀事的,多让我们这些看门的老妈子代为通报。”

    我还在想,少府何时有了传话的老妈妈,原来是这么个缘故。至于太后不许男人出入后宫,我却是刚刚听说。也无怪哥哥这么多日子都没给我带个话了。想来太后这规矩,应该也是专门为我定下的——纵使我不管事,皇后的权力也还在那里。何况议事堂原本就在未央宫,朝臣们与我相熟的不在少数。我若真要传唤,他们未必不来。

    太后老人家确实心思缜密。

    我笑道:“郑妈妈该去长信殿。”

    她垂首道:“去过了。太后娘娘命老身将清单给娘娘带来。”说着便掏出张叠好的绢帛来,亲自捧给我。

    我接到手里,不由多看了她一眼。她仍是沉稳默然、不远不近的姿态。

    这份心性,不止红叶,只怕连我也是比不过的。

    我展开看了看——是哥哥给我送了些邯郸土产,因不是吃鲜果的季节,便多是些干货。枣子、核桃,最多的是苹果脯。

    想来哥哥也曾试图给我传递消息,却都在宫门被拦下了。他心中不安,是以费尽心思,只为了确认我平安与否。我心里一酸,忙掩饰着问道:“太后可也得了?”

    郑妈妈答道:“听太后说是珊瑚金粉抄的佛经,并顾长卿绘的菩萨图。太后娘娘高兴,还命传赏给大司农。其余的,老身便不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我将清单收起来,道:“烦劳郑妈妈了。”随手从身上解了个平安扣给她,又命人赏她一锭银子。

    她收了平安扣,却不肯接银子,我便笑道:“应该的,郑妈妈管花草,跑腿原不是你的份内。该赏的。”

    她答道:“给主子做事,也是份内。”却终于收了钱。

    小宫女带着郑妈妈走了,我默默想着心事,手上的活计便慢了下来。

    刚刚那会儿韶儿一句话也没插,也不知听懂了多少。吴妈妈走了,他便来搬了小胡床来我身边坐着,捧了脸看我。

    我手上不停,笑问道:“你怎么了?”

    他抿了嘴唇,对我眨着眼睛,却不说话。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忽闪着,可怜巴巴的。

    我很觉得好笑,便将斗笠往他头上一扣,道:“自己玩儿去。”

    他脑袋小,这一扣连脸也一并遮住了。他抬起圆滚滚的手臂将斗笠抱了,盖住大半个身子,红着脸蛋,很是讨巧,“娘亲给韶儿的?”

    我笑道:“嗯。给你的。”

    他便有些喜滋滋的,“哦”了一声,蹦跳着坐回去。

    我略觉得好奇,便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韶儿自然是没玩过泥巴的,雨后蚯蚓露头,他一铲子下去,惊得往后仰了一下。然后便抿着嘴唇,眨着漆黑的眼睛,皱着眉头跟蚯蚓对峙起来。

    那个斗笠将他小小的脸蛋儿整个儿罩在了影子里。

    我想了一会儿,终于明白过来——我似乎还不曾送过他什么东西,却当着他的面,随手便解下身上的东西来赏人。

    但其实只要有一顶斗笠,他便觉满足。

    我心里越发难受起来。

    我记得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,偶尔遇着我,也曾挣开秋娘的手,张开手臂摇摇晃晃往我怀里冲,却走了一半便绊倒了。那个时候他没哭,只眨着黑漆漆的大眼睛望着我,咿咿呀呀道:“抱抱……”

    那是他唯一一次向我求什么。

    我时常想,若我重生在那个时候该多好。

    如果我当时抱起了他,也许他就会知道,我纵然不说,心里也是疼他的。也许他就会明白,他并不是多余的,别人可以从父母身上得来的东西,他也可以求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