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一贯计较这些事。若等她清醒过来,知道自己趁她不能做主的时候轻薄了她,她必然要发脾气……发脾气也许还好些,若什么也不说便冷战上个半月,那才是真的折腾人。

    苏恒这么想着,拂开她额上的头发,却亲了她颜色浅淡的嘴唇。

    他相信沈含章会有清醒过来的一天,她是那么清明伶俐的一个人,不可能逃避一辈子……他咬着沈含章的嘴唇,一直尝到了血腥气,才惊醒过来。

    而后便有些烦躁。

    ——相信什么的,其实只是自欺欺人罢了。

    冬至祭祖,沈含章自然不能露面。

    太后又问起来,说已经一个多月没见皇后了,她病可是还没好?

    苏恒知道,母亲心里对沈含章有诸多厌弃。可是她这个时候的刻薄,未免过于不近人情。

    便心灰意冷的道:“景儿才去不久,她还有身子……母亲若闲了无事,就多为景儿念念经吧。”

    太后面色淡漠,道:“自然是念的,给大郎念的时候,我都有记着给景儿念。”

    苏恒心里一凉,却终于没有再说出话来。

    大郎、大郎。

    长兄苏歆之死,让他永远亏欠着那么一个人。

    永远无法在母亲面前,为沈含章多说一句话。

    然而太后并没有就这么放过他,又说:“哀家今日听了些闲话,怎么皇后这病的,还有什么隐情?”

    苏恒面色一寒,眯了眼睛,道:“朕倒不知道,母亲是个爱听闲话的。”

    太后对上他的目光,眼里一惊,却仍是不动声色道:“虽是闲话,但哀家又不能堵了人的嘴,难免要听到一两句。”

    苏恒不冷不热道:“哦。”

    太后仍是不死心,见苏恒不肯问,便主动开口道,“说是什么,皇后疯了?”

    她声音不大不小,话刚落下,邻近的几个官员就都僵了脊背。

    苏恒心中恨恼,冷笑道:“母亲虽然宽仁,可以不能太放纵下人了。这谣言造到皇后身上……”

    太后忙道:“不过是说些闲话。皇后一露面,自然就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苏恒道:“那若是改日有人传言朕疯了,朕是不是也要挨家挨户去让人检验检验?”他随手从一旁掐了一朵梅花,揉碎了,道:“日后母亲不用把这些话传到朕耳朵里,谁再造谣,该砍头的砍头,该诛九族的诛九族。”

    听了这些话的人,便都小心的把耳朵缩进帽子了。

    太后瞪了苏恒半天,咽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
    苏恒并没有回宣室殿。

    命人将祭肉分给宗室后,直接去了椒房殿。

    沈含章大着肚子,有些别扭的坐在拱月窗前,安安静静的缝衣服。

    就像个好人儿似的,除了略微苍白瘦弱些,简直看不出还有哪里不对。

    苏恒闯进去的时候,有些气势汹汹,她只抬头看了他一眼,便笑道:“谁又惹了你?”

    苏恒说:“可贞……”

    景儿已经死了。

    可是他说不出口。他曾经试着,就这么血淋淋的撕开沈含章心里那道伤口,强行逼她认清现实……可是结果他看到了。

    那次沈含章吐了大半盏血,一昏过去就是一天两夜。醒来后记忆也糟糕起来,时常前一刻说的话,后一刻便要再重复一遍。夜里也开始惊梦,安抚好了的时候,就跟水里捞出来的人似的。有一回还差点动了胎气。

    他便说:“可贞,我很想你。”

    沈含章面上一红,啐道:“我不是就在这里?多大的人了,说这些没头脑的话。”

    片刻后,又道:“对了,眼看又到节令了,我挑了些东西,想赏给新息侯。”

    苏恒气息略滞了滞,试探道:“怎么不先想着家里?”

    沈含章笑道:“家里晚一刻也没什么。一来,生母胞兄,不可能跟我生分了。二来,有你和哥哥,沈家能缺些什么东西?舅舅那边就不一样。他是个武夫,有什么东西都散给了兄弟们,对自家的事又从不上心。舅母又去的早。我不替他想着些,只怕他年货都置办不齐。”

    苏恒便上前蹭了沈含章,问道:“我记得新息侯长子很出息,改日给他个官?”

    沈含章摇了头,“已经足够富贵了,你恩赐太厚,反而不好。”又说,“景儿也大了,我想让他跟舅舅学些武艺,也好强身健体。”

    苏恒含糊的应着,哄了她放下针线,将刚呈上来的补品吃下去。

    沈含章吃完东西,很快便累得睡过去。

    苏恒等她睡熟了,便将红叶唤去西间。

    他这些日子心力交瘁,渐渐烦躁起来,沈含章不在眼前,他目光里便是一派凉薄。近前伺候的人便都比往常小心了十倍不止,谁也不敢再仗着他的宽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