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悯不解问道:“那水祟有何手段?金光寺为何不除?”

    齐无尘叹息一声,解释道:“金光寺曾数次派僧人前去探查,皆无功而返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齐无尘沉声道:“那水祟灵智极高,但凡察觉修士气息,便沉入地裂水脉,数日不出,待人一走,它又卷水作乱。”

    姜悯听到此处,眸光微动。

    看来若想寻找水祟以及其栖身之处,便不能直接硬闯,不然打草惊蛇。

    姜悯点头道:“多谢,在此别过。”

    齐无尘认真行礼:“前辈万事小心。”

    姜悯摆摆手,转身离开梵音坊市,朝东而去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临近平安村时,天色已沉。

    远处村庄被缓缓漂浮的黑雾笼罩,黑水河从村西绕过,只听得低沉水声,一下一下,似有什么东西在河底缓慢游动。

    姜悯没有急着入村,而是披着无影纱,敛尽气息绕村一周,探查情况。

    村中家家户户门窗紧闭,很安静,没有一丝犬吠和人声。

    每家门楣上都挂着破旧红绸,红绸下贴着黄符,符纸边角被水汽泡得发软,屋檐下还摆着一只粗瓷水碗,碗中插着三炷黑香,香灰堆得很高,像许久无人敢清理。

    无声无息的阴邪气息随着黑雾弥漫。

    姜悯忽的停步,看向村中央。

    那里有一座祠堂,昏黄灯火从窗纸里透出,里面传来压抑哭声。

    她朝祠堂潜行而去。

    祠堂内。

    十几名村民围在一起。

    一名妇人抱着个瘦小女孩,哭得几乎背过气去。

    女孩不过十二三岁,穿着半旧红衣,脸白得没有血色,手指死死攥着妇人的袖子。

    一个白发老者拄着拐杖,苍老的声音沉沉:“河伯要新娘,误了时辰,全村都得被水吞了。”

    妇人嘶声道:“我就这一个女儿!上个月是杏儿,上上个月是小梅,凭什么这回轮到我家?”

    旁边有人无奈道:“抽签抽到的,怪不得旁人。”

    “是啊,河伯爷每月十五都要迎亲,不送新娘,夜里河水倒灌,谁担得起?”

    “你舍不得女儿,难道要全村陪葬?”

    妇人抱着女儿哭泣。

    姜悯听到此处,已明白七八分。

    所谓河伯,每月十五必索一名未嫁女孩之命。

    若不献祭,黑水河便倒灌入村。

    祠堂里,一个年轻男人忽然站起。

    他眼眶通红,抄起身旁柴刀,咬牙道:“我要带莲丫头离开!你们谁敢拦我,我就跟谁拼命!”

    妇人猛地抬头:“当家的!”

    男人一把拉住女孩,转身便往外冲。

    可他刚迈出两步,几个村民便扑上去,将他死死按住。

    柴刀哐当落地。

    男人额头青筋鼓起,绝望吼道:“你们还是人吗?那是我的孩子!”

    老者闭了闭眼,拐杖重重顿地:“按住他!”

    便在此时。

    祠堂外黑雾骤然翻涌,村外河道方向,传来一声沉闷水响。

    轰隆隆!

    似有庞然大物在水底翻身。

    祠堂内所有人齐齐僵住。

    哭声停了。

    争吵停了。

    年轻男人正被人捂住嘴,眼中也只剩惊惧。

    下一刻,祠堂门槛下渗入一线黑水。

    黑水宛如有生命般缓缓爬过青砖,停在众人脚边。

    老者连忙扑通跪下,额头贴地:“河伯爷息怒,河伯爷息怒!新娘子一定送到,一定送到!”

    其他村民也纷纷跪下。

    妇人浑身发抖,怀里的女孩眼泪无声往下掉。

    姜悯藏在窗外,目光落在那线黑水上,没有立刻入内。

    若此时救人,动静一起,水祟必然躲回地裂。

    黑水又缓缓退去。

    祠堂内,老者哑声安排:“子时前,必须把新娘送到河边破庙。”

    “等河水涨上来,河伯爷自会接亲,今夜谁都不许出门,谁坏了规矩,便是全村的罪人。”

    众人低着头,无人反驳。

    祠堂散去后,两名壮年村民押着那女孩,往一间偏屋走去。

    姜悯悄然跟上。

    只见偏屋门上贴着黄符,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木床,一只衣柜,一盏油灯。

    两名村民将女孩推入屋中,低声道:“莲丫头,别怪叔伯,要怪,就怪你命不好。”

    女孩坐在床边,抱着膝盖低声绝望哭泣。

    两人退出屋,守在门口。

    姜悯隐匿身形气息来到门口,心念一动,筑基修为的神识威压,无声无息轻轻压下。

    两名看守顿时眼神一滞,身子软倒在地,屋内女孩也两眼一黑歪倒在床边,陷入沉睡。

    吱呀!

    姜悯推门入内。

    油灯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她收起无影纱显露身形,走向床边女孩,抬手将她扶起,检查一番,确认只是受惊过度,并无伤势。

    “睡吧。”

    她低声道。

    “今夜出嫁,我替你去。”

    姜悯将女孩藏入衣柜。

    随后神识催动灵宝千人面,又催动缩骨之法改变身形,面容身形悄然变化,便化作与女孩几乎完全相似的模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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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又拿出一件法宝压住自身灵力波动,让自己看起来不过是个惊吓过度的凡人少女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姜悯坐回床边,盖上红盖头。

    不多时,两名看守悠悠醒来。

    一人揉着脑袋,嘀咕道:“我怎睡着了?”

    另一人脸色一变,忙推门查看,只见屋内,他们选中的女孩仍旧垂首坐在床边,红盖头遮面,双手安静放在膝上,不哭不闹。

    两名村民对视一眼,皆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“许是认命了。”

    “认命好,少受些罪。”

    姜悯听着,盖头下的眼眸泛起一丝冷笑。

    子时将近。

    村中响起沉闷铜锣声。

    咚!咚!咚!

    有人拖长嗓子喊:“送嫁——”

    两名村民进屋,将姜悯扶起,她顺从走出偏屋。

    祠堂外,一顶简陋花轿已停在门口,轿身刷着劣质红漆,边角已经腐烂,红绸被水汽浸得发暗。

    女孩的母亲跪在远处,被几个女人死死拉住,年轻父亲也被绑着,嘴里塞着布,额头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姜悯隔着红盖头,扫了他们一眼,弯腰坐进花轿。

    轿帘落下。

    锣声再起。

    送嫁队伍朝村外走去,没人说话,只有踩在泥地里的压抑脚步声。

    越靠近黑水河,雾越重,阴冷水汽顺着轿帘缝隙钻进来,带着腐臭味。

    到了河边。

    只见雾里立着个破庙。

    庙不大,半边墙塌了,里面供着一尊泥塑河伯像,鱼头人身,嘴角裂开,笑得说不出的诡异。

    村民把花轿放在庙前,摆上鸡血、米粮、香烛。

    白发老者跪在最前方,声音发抖:“平安村敬献新娘,求河伯保佑,莫发大水,莫降灾祸。”

    众人齐齐伏地。

    这时,河面忽然有了响动。

    轰隆!

    黑水翻涌,几道冰冷水流从雾中探出,如同湿腻水蛇,缠上花轿四角,花轿随之晃了一下。

    随后,花轿一点点被拖向河心,阴冷河水逐渐漫过轿底,浸湿了姜悯的嫁衣下摆。

    姜悯神色冷静,稳坐不动,心中思索:

    “这水祟吃人,倒是挺有讲究!”

    直到花轿彻底没入河心雾中。

    岸上才有人瘫坐在地,心有余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