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沉走进后院,一切如旧。

    廊下那张竹椅还是当年那张,竹片被磨得光滑发亮,扶手处缠着几圈粗布,是沈爷自己裹上去的。

    墙角那口老井的轱辘还是吱呀作响,打上来的水依旧清冽甘甜。

    院子里那几株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。

    沈爷就坐在廊下,手里握着那杆老烟枪。

    烟雾袅袅升起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。

    他眯着眼,吧嗒吧嗒地抽着,脸上的皱纹在烟雾中显得更深了些。

    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陆沉,没什么波澜,就像看一个出门几月终于回家的寻常徒弟。

    陆沉走上前,在沈爷身旁蹲下。

    他先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茶壶,摸了摸,还温着,便倒了一碗,双手捧着递到沈爷手边。

    又拿起旁边的烟荷包,从里头捏出一撮金黄的烟丝,细细地捻松了,小心翼翼地填进烟锅里,压实,再用火折子点上。

    沈爷接过茶碗,抿了一口,又抽了一口烟,这才笑眯眯地开了口:“你现在都已经是天赐侯了,侯爷的身份,可得端着点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还是那样,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带着几分老人特有的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
    陆沉笑了笑,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,背靠着廊柱,仰头看着院子里那株老槐树的枝丫。

    “这身份再怎么大。”他说,“您老人家也是我师父,碍不着我孝敬您。”

    沈爷闻言,哈哈大笑起来。

    那笑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响亮,惊起了墙头两只麻雀,扑棱棱飞走了。

    他笑得眼角皱纹更深,连烟枪都差点拿不稳。

    “好小子。”他笑够了,吸了口烟,“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目光透过袅袅烟雾看向陆沉:“先前听说道城那边的六扇门动静不小,看来你是从青州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陆沉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。

    “什么都瞒不过您,我刚从青州回来。”

    他沉默片刻,目光落向远处,似乎穿过院墙,穿过县城,看到了那片赤地千里的土地。

    “青州大旱两年,境内百姓十不存一。”

    “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,我亲眼看见那些流民啃树皮、吃泥土,易子而食的传闻……也是真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低沉下来:“也不知道这一次过后,青州会变成什么样子。”

    沈爷没有说话,只是抽着烟。

    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,半晌,他才开口:“你看起来越是凄惨的地方,里头就越有利可图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:“你看到的那些饿殍、流民、枯死的庄稼,都只是表象,真正的戏码,在你看不见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他磕了磕烟灰,慢条斯理道。

    “那些青州的世家豪强,旱情一过,势力只会更大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趁着灾年,他们拿粮食换土地,一斗粟换一亩良田,三升米换一个青壮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活不下去的百姓,要么把祖辈传下来的地契交出去,要么把自己卖作奴仆。”

    “等旱情过去,土地还是那些土地,可地契上的名字,已经换成了他们。”

    “人口还是那些人口,可那些人的户籍,已经变成了‘奴籍’。”

    他看了陆沉一眼:

    “几十年积累都未必能做到的事,一场旱灾,几年就能完成。”

    “这可比辛辛苦苦经营快多了。”

    陆沉眉头紧皱。

    他确实没留心过那些世家豪强的族地。

    那些地方多在城外,依山傍水,修得如同堡垒一般,高墙深院,戒备森严。

    他来去匆匆,只为追查旱魃下落,哪里会去那种地方?

    可如今回想起来,那些豪强能在灾年养得起那么多武人,甚至有余力派人进秋山争夺道果。

    仅此一点,就足以说明他们的底蕴之深,粮仓之丰。

    他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沈爷也没再多说,只是又抽了口烟。

    院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鸡鸣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,沈爷开口:

    “你今日过来,可是有什么困惑?”

    陆沉抬起头,看着师父那张皱纹密布的脸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师父慧眼如炬。”

    “少拍马屁。”沈爷磕了磕烟灰,“说吧。”

    陆沉斟酌了一下措辞,缓缓开口:“边关六镇的地形,我总觉得奇怪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沈爷,目光中带着思索:“为什么要呈圆形围着那片古战场?为什么要耗费那么多钱粮人力,把那地方圈起来?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还有龙脊岭。”

    “咱们安宁县就在龙脊岭脚下,以前修为低,不觉得有什么,可现在越往高处走,越觉得不对劲。”

    “堂堂宗师,坐镇一个小小的烧身馆,一待就是这么多年,图什么?”

    他看向沈爷,目光深邃:“宗师的强横和强势,我亲眼见过。”

    “宁青虹一枪之威,能让天地变色,这样的存在,为何要在这里蹉跎岁月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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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沈爷听完,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抽着烟,一口接一口。

    烟雾在他面前缭绕,遮住了他的表情。

    良久,他才开口:“我知道有一天你会来问这些问题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陆沉,那浑浊的老眼中,似乎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:“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”

    他磕了磕烟灰,换上一锅新烟丝,点上,吸了一口,才缓缓道:“边关六镇和那片战场的事,我知道的不多。”

    他目光悠远,仿佛在回忆什么。

    “当年我在王府的时候,那场大战已经打完了。”

    “云蒙人退了,大乾这边也在休养生息,到处都在收拾残局。”

    “我也是趁着那个节点,在龙脊岭里得了些东西,献了上去,才有了后来的那些地位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:“只是隐约听说,那片杀戮万千的战场上,似乎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但没人说得清楚到底是什么,这些年过去,也没见有什么异动,慢慢就没人提了。”

    陆沉眉头微皱:“了不得的东西?”

    沈爷摇了摇头:“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有人说是宝物,有人说是妖物,还有人说是当年战死的英魂不散,聚成了什么东西。都是传闻,当不得真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陆沉:“至于龙脊岭,这牵涉的就更多了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低了些,带着几分凝重:“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斩龙人吗?”

    陆沉点头。

    那是以前的事了,沈爷曾与他提起过,关于龙脉、斩龙人,还有传说中的龙君。

    “龙脊岭这名字,不是白叫的。”

    沈爷缓缓道:“这整条山脉,据说就是一条龙脉的脊梁,而且说是已经陨落,但我看,多半还没有,要不然,那位龙君一直守在此处,不许外人靠近又是为何。”

    陆沉心中一震。

    “那烧身馆那位馆主……”

    沈爷点了点头:“戚仲光,你可以当他就是在此地看押龙君之人。”

    他吸了口烟,吐出一团白雾:

    “寻常宗师,谁敢轻易来这种地方涉险?他一待就是这么多年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背后到底有什么关联,现在怕是很难有答案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陆沉,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,几分告诫:“等你日后晋升宗师,亲自去问他便是。”

    陆沉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这些信心比原先来的更加详实一些,但核心的隐秘还是没有被彻底揭开,不过好在他心中那些模糊的疑惑,有了一些可以抓住的线头。

    他又与沈爷聊了几句,说些闲话,问些琐事。

    直到日头偏西,院子里起了凉意,他才起身告辞。

    “我准备再回道城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要准备突破气关的最后三个境界了。”

    沈爷点了点头,没有起身相送,只是坐在廊下,抽着烟。

    “气血如龙,靠的是积累。这个急不来,也没法急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在烟雾中显得有些飘忽:“熔铸百经、凝练真罡,那就不是光靠苦修能成的了。需要悟性,也需要机缘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陆沉:“你要是能有一门确切的、强大的真罡练法,这条路就会顺畅很多。”

    陆沉认真听着。

    “真罡练法,那都是不传之秘。”

    沈爷缓缓道:“这天下,真正强大的真罡练法,大多在那些传承久远的皇族、世家手里。”

    “就像沐王府,他们是皇室张家血脉,手里握着的真罡练法,是真正的顶级货色。”

    “其他那些什么玄教、什么宗门,说得好听,练出来的真罡,比起他们的,就要差一截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郑重起来:

    “真罡的凝聚,直接关系到你日后能不能成就武圣。”

    “这不是小事。你若能得到那些真正的真罡练法,才是最大的收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