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往这样的事情对他来说太简单了,甚至不需要找借口就能让她坐在电脑前待命,现在却要这样斟酌再三。

    他不愿意承认自己突然出现这种无名情绪的原因,竟是一个已然不存于世的人。

    应该说这个人是否存活在世上没那么重要,令人不悦的是他即便不在这世上,也仍然存于那个人的心里,甚至反应在她的行动上。

    比如很久之前那个从梦里延伸出来嫁接于他的生涩亲吻,比如提起章山月时她的悲伤表情,比如熟练地捏着刀片为人剃须的模样……注意到林琴南周身透露出的种种痕迹,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,他就知道章山月对她的影响旷日持久,地位或许不可撼动。

    这件事必须谨慎地推进,即使暂时停滞,也不能承担冒进的风险。

    此时林琴南接到了宗荷的电话。

    那头传来车马喧嚣的声音,他讲话严峻又流畅,像是早就打好了腹稿。

    “林律师,你好,上次的事情我问清楚了。我女朋友对此完全不知情,但她入住之后的所有生活画面都被拍下来了,绝大部分还被发到了网上。现在不知道是不是房东察觉到了不对劲,东西都被删光了,但我截取到一些证据,应该有用。”

    “你确定是那个房东做的了?”林琴南泡完澡出来,靠在扶手椅上喝着茶。

    “对,我确定。”

    “有证据吗?找到发布的账号了?”

    “没有……但差不多,他已经承认了。”

    “承认了?他自己良心发现了吗?”

    “他没有良心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报警了吗?要不要起诉他?”

    “报过警了,所以想请你帮忙处理起诉的事情,多少钱都可以。”

    “好,周一你来一趟律所,把证据都带上,我去帮你立案。”

    那个时候林琴南不知道,这场对话只是事件的开始。

    ☆、25-前科

    【25】

    林琴南被传唤的时候,正是上班高峰,跟着两个便衣逆着上楼的人群向外走,心情有些微妙。

    上警车时,郑越钦的车刚刚停进车位。

    看到林琴南跟着两个陌生人上车,他摇下车窗,和林琴南有一瞬间的眼神交汇。

    在办案大厅的办公桌边坐下,对面的警官知道她是法律从业人员,便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“昨天下午我们收到一通报警电话,称老新村居民区有一栋楼散发着恶臭,而臭味的来源是顶层住户,”剃平头的中年警官用他惯常的审视眼光看着林琴南,“进入室内后,我们发现该住户已经没有生命体征,脖子上有勒痕,而且被挖了眼睛。”

    林琴南粗略想象着那个画面,胸口有些不适。

    他接着说:“因为房子老旧,顶层楼道里没有安装监控。但根据证人证言,事发前几周,邻居见过二楼的住户——一位年轻女性和一个貌似其男友的男性一起上楼。而据调查,二楼的房子也登记在死者名下。也就是说,死者最后接触的可能是他的租客和其男友。”

    他观察了一下林琴南的表情,又说:“这位租客不久前已经搬离了二楼房屋,但之后又出现在那栋住宅楼,是不是有些奇怪?林小姐觉得呢?”

    “我可能认识那个男友,他是便利店的店员,好像叫宗荷。”

    “对,我们就是通过他的通话记录找到的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并不熟,但他来找我咨询过法律问题,也给我提供了一些证据,本来已经在准备起诉那位房东了。”

    “方便详细说说吗?”

    林琴南点点头,把知道的事情详细说出来。

    “请问,宗荷现在在哪里?”

    中年警官摇摇头,把情况记下,只说:“他们两个人现在都下落不明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现在把宗荷列入嫌疑人名单了吗?”

    “对,除了证人证言之外,我们还在现场采集到了他的指纹——你大概不知道,他是有前科的。”

    “他还是个学生啊?”林琴南惊讶。

    他笑笑,“林律师倒是挺单纯……他早就没有读书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他以前犯的事情是?”

    “他一个未成年人,强迫女性卖yin,刚放出来没多久,你看得出来吗?”

    林琴南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那他这个女朋友也是?”她探问。

    “这就不得而知了,需要进一步调查。”

    走出警局的时候,林琴南还在一点点回放和宗荷交流过的内容。

    “我还没告诉她,只是最近让她到我那里住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觉得这件事如果让她知道了,她可能会崩溃。”

    “谢谢你,下次你到便利店买东西不用付钱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没有良心。”

    然后坐在大厅长椅上,用手机检索宗荷从前的审判文书。

    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,裁判文书中并不会出现其全名,但通过检索“未成年人犯罪”、“强迫卖yin”的关键字,找到了一篇与之高度相似的文书,被告人是宗某。

    应该就是他了,经查明是从犯,负责看守被强迫的未成年人,罪名成立,系未成年人犯罪,故减轻处罚,判处有期徒刑一年。

    她有宗荷和他女朋友当初为了立案而提供的身份信息,连他们的出身年月和籍贯都清楚,但对于他们的过往和真实,除了这份判决材料之外,一无所知。

    她仔细地回想宗荷带着材料来找她时的表情,分明是认真地想要通过法律来解决问题,之后又为什么突然改变了计划,让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了呢?

    这时郑越钦的声音在边上响起,她看屏幕过分认真,都没注意到他已经坐在了对面的长椅上。

    “你犯什么事了?”他把手伸在旁边的椅背上,西装一如既往穿得很精神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,一个朋友遇到点麻烦。”林琴南扭开头,拎着包往外走。

    手肘被拉住,郑越钦追问:“你有什么朋友?”

    “我为什么没有?”

    “蹲号子的朋友?”语气里带点戏谑。

    林琴南猛地转过来,拿眼神瞪他:“这种事情别拿来开玩笑。”

    郑越钦自讨没趣,收敛了笑,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能处理?”郑越钦顺势把她拉过来,从她手里抢过手机。

    “这人跟你什么关系?”他戳了戳那页文书截图。

    “算是……委托人。”

    “我怎么不知道?”

    “他交了材料之后就失联了,我也不确定他要不要继续起诉。”

    郑越钦皱皱眉,粗略看了遍文书。

    “小小年纪正事不做,犯案倒是熟练。”把手机还回林琴南手里,“走吧,车上说。”

    “这次又犯了什么事情?”

    “怀疑是杀了人。”

    郑越钦猛地踩下刹车,把车靠边停下,上半身转过来正色道:“你还没正式独立就接故意杀人的案子?”

    “不是……我经手的案子是民事案件,这个死者是那男孩子女朋友的房东,他怀疑房东在房里装摄像头偷拍,所以想起诉他侵犯隐私权。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就……那个房东就被发现死在家里,还被挖了眼睛。有邻居看见他们俩去找过房东,现场又发现了他的指纹……因为他有前科,十六七岁的时候,犯了强迫卖yin罪。”

    郑越钦沉默着听完,随即吐出两个字:“别管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我觉得他想起诉的时候真的很认真,如果他一早就想杀了那个房东,为什么还要来找我帮忙立案?”

    “你说你也不是什么学院派,怎么像在象牙塔里一样呢?这种案子管了对你没什么好处,浪费时间浪费精力,没人谢你,而且还没钱拿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为什么要接卢原的案子?”

    郑越钦看着林琴南,随口说:“年少轻狂,结果你也看见了。”

    说着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琴南左脸上那已经不显眼的浅色疤痕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想替他们做什么,只是好奇事情的真相而已。”林琴南注意到郑越钦看她脸颊的视线,语气放松下来。

    “总之你别插手,无谓的善意有时候会引火烧身。我有个大学同学,拿着笔录去给犯罪嫌疑人签字,还冲人家微笑,然后那人把他的虎口咬穿了,而且……查出来还是个艾滋病患者。”

    林琴南木着脸,听到最后一句话时不禁向后缩了缩下巴。

    “别太高估自己了,懂?”郑越钦收回目光,踩下油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