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牛这个名字,阿英念叨了好几天。

    不是一直念叨,就是干活干着干着,忽然停下来,嘴里冒出一句“铁牛”。然后愣一会儿,接着干活。

    我问她:“你男人叫铁牛?”

    她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大名叫什么,不知道。反正都叫他铁牛。”

    我问:“为什么叫铁牛?”

    她说:“他是打铁的。”

    我想了想,也对。

    她又说:“他力气大,跟牛似的。打铁的时候,一锤下去,能把铁疙瘩砸扁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也笨。跟牛似的。”

    她说完,嘴角动了动。

    不知道是不是笑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那盏灯旁边多了块石头。

    不是小石头,是大石头。

    跟那堵小墙前面那块差不多大。

    阿英把它搬过来,放在那堵小墙的另一边。

    搬得很费劲,搬一会儿,歇一会儿,喘几口气,再搬。

    我想帮忙。

    她不让。

    “我自己来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搬了半天,总算搬到位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块石头前面,看着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蹲下去,用手指在石头上划。

    划得很慢,很用力。

    我站在旁边,看着。

    她在刻字。

    一笔一划,歪歪扭扭的。

    刻完一个,再刻一个。

    刻了很久。

    刻完了。

    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铁牛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那堵小墙边上,把那个小碗拿过来。

    碗里装着几根干菜。

    她把干菜倒在那块石头前面。

    倒完了,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那盏灯旁边又多了一块石头。

    一块刻着字的石头。

    灯照着那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铁牛。”

    一闪一闪的。

    后来那些日子,那块石头前面总会放点东西。

    有时候是一把干菜,有时候是一把野花,有时候是一小块盐,有时候什么都不放,就放着一片叶子。

    阿英每天经过的时候,都会在那块石头前面站一会儿。

    站着,看着那两个字。

    看一会儿,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
    有一天,张奎来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块石头前面,看着那两个字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铁牛。”他念出声来。

    阿英没说话。

    他又看了看。

    “字写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阿英说:“瞎刻的。”

    张奎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能认出来就行。”

    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
    是个木头雕的,巴掌大,像头牛。

    雕得不太好,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是牛。

    他把那头木牛放在那块石头前面。

    “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阿英看着那头木牛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张奎摆摆手,走了。

    阿英站在那儿,看着那头木牛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蹲下去,把木牛拿起来,放在手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

    看完了,放回那块石头前面。

    站起来。

    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那盏灯旁边又多了个东西。

    那头木牛。

    放在那块石头前面,和那些干菜、野花、盐放在一块儿。

    灯照着它。

    一闪一闪的。

    后来李嫂也来过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块石头前面,看着那两个字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,放在石头前面。

    “盐。”她说,“细盐,比粗的好。”

    阿英说: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李嫂没说话,走了。

    云芊芊也来过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块石头前面,也看着那两个字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没放东西。

    就站着。

    站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转身,看着阿英。

    “你男人,”她说,“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
    阿英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打铁的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力气大,笨。”

    云芊芊点点头。

    没再问。

    走了。

    烈无双也来过一次。

    她站在那块石头前面,也看着那两个字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从腰里解下一把短刀,放在石头前面。

    刀不大,半尺长,鞘是皮的,磨得发亮。

    阿英看着那把刀。

    烈无双说:“他的。留着也没用。”

    阿英没说话。

    烈无双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那把刀,后来一直放在那儿。

    和那些干菜、野花、盐、木牛放在一块儿。

    灯照着它们。

    一闪一闪的。

    有一天晚上,我坐在那个小凳子上,看着那些东西。

    阿英坐在她那个凳子上,抱着那个盒子。盒子开着,那只鸟在灯下一闪一闪的。

    她看一会儿那只鸟,又看一会儿那些东西。

    看一会儿那些东西,又看一会儿那只鸟。

    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她忽然说:“够了。”

    我问:“什么够了?”

    她说:“东西够了。”

    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人够了。”

    我没说话。

    她又说:“他在这儿,不孤单。”

    我看着那些东西。

    那块刻着字的石头。

    那把刀。

    那头木牛。

    那袋盐。

    那些干菜,那些野花。

    还有那只鸟。

    都在灯下一闪一闪的。

    远处那些火堆也在烧。

    一跳一跳的。

    像很多人在说话。

    那盏灯,亮了一夜。

    (第1981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