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汤在灶台边上放了两天。

    第二天傍晚,混沌子正蹲在灶台边看火,忽然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时雨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。

    远处,有一个小小的人影,正慢慢往这边走。

    走得慢,但走得稳。

    一步一步的。

    近了,看清了。

    一个老人。

    穿着旧的霜卫军战甲,头发全白了,脸上全是皱纹。但腰挺得很直,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他走到小院门口,停下来。

    看着那个小院,那缕炊烟,那盏还没点的灯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混沌子跑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王铁柱?”

    老人低头看着它。

    “公子。”

    混沌子说:“父神让你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老人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那棵树下。

    林昊正靠着树,闭着眼。

    他走过去。

    站在林昊面前。

    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跪下。

    “道尊。”

    林昊睁开眼,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起来。”

    老人站起来。

    看着他。

    林昊也看着他。

    两个人对视着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林昊说:“老了。”

    老人笑了。

    “老了。”

    林昊说:“还打得动?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打得动。”

    林昊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指着远处那片训练场。

    “去找冷凝霜。她会安排。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,要走。

    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。

    回头看着林昊。

    “道尊。”

    林昊说:“嗯?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当年在黎明要塞外面,我跟着您冲过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您不记得我了。但我记得您。”

    林昊没说话。

    老人说:“那时候,我年轻,什么都不怕。跟着您冲,觉得死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现在老了,怕死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林昊。

    “但您一句话,我还是能冲。”

    林昊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着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那双眼睛里,有光。

    不是年轻时那种什么都不怕的光。

    是另一种光。

    他说不上来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,那是好的。

    他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去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老人点点头。

    他转身,往训练场走去。

    走得很快。

    阿英从灶台边走过来,递给他一碗汤。

    “喝了再去。”

    老人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看着她。

    阿英说:“赶了两天路,喝口汤。”

    老人接过汤,低头看着。

    汤很清,飘着几片菜叶子。

    热气往上冒。

    他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烫。

    但他愣住了。

    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阿英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老人没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看着那碗汤。

    看着看着,眼泪流下来了。

    “这汤……”他说。

    阿英说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这汤,让我想起我娘。”

    他抹了抹眼泪。

    “我娘活着的时候,也煮这样的汤。”

    他又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“五十年了……我以为忘了……”

    他蹲下去,哭起来。

    阿英站在旁边,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她转身,走回灶台边。

    继续煮汤。

    老人哭完了,站起来。

    把汤喝完。

    把碗还给阿英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阿英点点头。

    老人转身,往训练场走。

    走得很快。

    训练场里,冷凝霜正在练兵。

    那些人看见老人来了,都停下来。

    看着他。

    老人站在训练场边上,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。

    看着他们手里的兵器,看着他们的站姿,看着他们的眼神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冷凝霜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“王铁柱?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冷凝霜说:“道尊让你来的?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是。”

    冷凝霜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指着那些士兵。

    “这些人,都没打过仗。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冷凝霜说:“你打过?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打过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些士兵。

    “源海那一仗,我跟着道尊冲的。”

    冷凝霜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源海?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嗯。那时候我还年轻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远处。

    “在黎明要塞外面,那些清道夫,那些编织者,那些时序管理者,我都见过。”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也杀过几个。”

    冷凝霜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你能教他们?”她问。

    老人说:“能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那些士兵。

    “教他们怎么活下来。”

    冷凝霜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转过身,对着那些人喊。

    “都过来!”

    那些人跑过来,围成一圈。

    冷凝霜指着老人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“他叫王铁柱。源海战争的老兵。以后,他教你们怎么打仗。”

    那些人看着老人。

    有的好奇,有的怀疑,有的什么都不想。

    老人也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开口。

    “你们觉得,打仗最重要的是什么?”

    一个年轻人说:“力量。”

    老人摇摇头。

    另一个说:“速度。”

    老人还是摇摇头。

    又一个说:“勇气?”

    老人笑了。

    “都不是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他看着那些人。

    “是怕。”

    那些人愣住了。

    老人说:“不怕死的,死得最快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自己。

    “我当年跟着道尊冲,怕得要死。但怕,也得冲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些人。

    “怕,才能活。”

    “不怕,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那些人听着。

    有的懂了,有的没懂。

    老人不管。

    他走到一个年轻人面前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?”

    那年轻人说:“赵铁。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铁?好名字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赵铁手里的刀。

    “这刀,你会用吗?”

    赵铁说:“会。”

    老人说:“用给我看看。”

    赵铁拿起刀,舞了一套。

    舞得很快,很漂亮。

    老人看完,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好看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赵铁得意了。

    老人说:“但没用。”

    赵铁愣住了。

    老人说:“真打起来,你这样,早就死了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自己的胸口。

    “你刚才舞的时候,胸口露了七次。”

    赵铁的脸白了。

    老人说:“一次,就能要你的命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人。

    “你们练的那些,都是花架子。”

    “真打起来,那些时序管理者,不会给你们机会舞刀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它们只会闪过来,一下,就要你的命。”

    那些人沉默了。

    老人说:“我教你们的,不是怎么杀敌。”

    “是怎么活下来。”

    他指着远处。

    “那边,有你们要守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活下来,才能回去见他们。”

    那些人听着。

    听着听着,有人眼眶红了。

    有人握紧了刀。

    有人抬起头,看着老人。

    眼睛亮亮的。

    老人看着他们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笑了。

    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训练场的灯亮了一夜。

    那些年轻的士兵,跟着老人,一遍一遍地练。

    练的不是花架子。

    是保命的本事。

    怎么躲,怎么跑,怎么在那些时序管理者闪过来的时候,保住自己的命。

    老人一遍一遍地教。

    嗓子都哑了。

    但他没停。

    天快亮的时候,冷凝霜走过来。

    站在他旁边。

    “歇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老人摇摇头。

    “不歇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那些还在练的士兵。

    “他们能活,我就歇。”

    冷凝霜没说话。

    只是看着他。

    看着他那头白发,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那双还亮着的眼睛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她忽然说:“谢谢。”

    老人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转过头,看着她。

    冷凝霜已经走了。

    他站在那儿,看着她的背影。

    看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然后他转过身,继续教。

    “再来!”

    那些士兵应着。

    喊声震天。

    太阳升起来。

    亮亮的。

    小院里,阿英正在煮汤。

    时雨蹲在灶台边,看着远处。

    “阿英姐姐,那个老人,还在教?”

    阿英说:“嗯。”

    时雨说:“他不累吗?”

    阿英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累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时雨说:“那为什么不歇?”

    阿英说:“因为有人要学。”

    时雨点点头。

    她继续看火。

    阿英盛了一碗汤,放在灶台边上。

    用盘子盖上。

    等着。

    那条河还在流。

    叮叮咚咚的。

    像在唱歌。

    (第2180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