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席话撂完,后面说再说什么,也无济于事了。

    就是一场失败至极的会面。

    甚至那天结束后,钟盈想起梁致妈妈处处打量、时时暗示的语气,心里火气丛生,恨不得当场就和梁致断了拉倒。

    可整整三年青春。

    回忆起来,那些纯粹美好的时光里,是有好多他的影子的。

    哪会这么容易割舍。

    争执,和好,平淡浪漫。

    不停循环往复。

    大一就这么过完。

    钟盈不想再这么下去了。原想等暑假回国,和梁致见到面说开了,不管结局是好是坏,她都可以接受。

    没料到的是,梁致不回国。

    那段时间临近期末,即便忙的快升仙,钟盈还是渐渐发觉出了梁致情绪不对,她关心了几次,他不肯说,也就罢了。

    这次,钟盈又问他他为什么不回国。

    梁致说参加了夏校。

    钟盈当然不信,但也不想戳穿。回国的生活多姿多彩,有他没他,她都照样过。

    一切按部就班。

    可再回英国念书,圣诞节前,钟盈忽然接到钟轼一个电话。

    他语气很沉也很急促,催她买高价票,也要回趟国。

    向来沉稳坚毅的老爸哪有过这种时候,完全猜不到怎么了,钟盈自然吓的第一时间就赶回来。

    那天到家后,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了。

    客厅灯火通明。

    钟轼的风格一如既往,甚至更凶,不容置疑道:“盈盈,你赶紧和那个什么梁致,给我彻底断了,以后不许来往了!那个混账东西……”

    钟盈啊了声喃喃,问他为什么。

    钟轼告诉她:早在今年五月,梁家的生意就彻底崩了,合伙人卷款逃跑,欠了银行欠了别人很多债,梁父也被法院列入了被执行人名单。

    钟盈再怎么样,那时也只是个纯如白纸的小姑娘。

    就算原来对梁致有多少失望,可眼见他从天之骄子一朝猝然跌落尘泥,个中痛苦可想而知。

    她……她这时候,怎么忍心说分开,也不可能说出口。

    所以啊,这还不算完。

    钟轼把手机丢给钟盈,屏幕亮起,是一张ins截图。

    画面里坐在人群中的少年,是梁致没错。可那眉眼虽依旧,却泛着极不正常,颓唐又热烈的神采。

    还是在夜场。

    钟盈心底忽的滋生出一种不妙的猜测。

    她猛的抬脸看向父亲,钟轼似乎就在等在这一刻,他怒极反笑:“……我的傻女儿啊,你知道桌上那是什么吗!这玩意儿国内现在还很少流出来,认识的人少,可骗不了你爸。这是笑气!你知道笑气是用来做什么的吗?”

    “这是医用麻醉剂,吸入它会产生分离效应的。正常人拿来吸,就是麻痹自己醉生梦死,你知道会产生多少后果吗?脑损伤精神涣散,最后慢慢成.瘾,你告诉我,这和吸.毒还有多大区别?!”

    “我绝不允许!”

    钟轼说着当真气急攻心,眼眶都红了,手也开始抖:“……我绝不允许,你和这种瘾.君子搅和在一起。盈盈,你听爸爸的,不要犯傻好不好。”

    钟盈哪见过敬若天神的父亲这样,一个外科专家,手抖到抓不稳东西,她也慌的哽咽起来:“爸,我真不知道,我……”

    在她眼里,梁致还是就只是那个拼命想赢,阳光恣意的俊俏少年。

    ……怎么会,怎么可能。

    吸笑气这点,完完全全踩进了钟轼的红线。他是铁了心,就算会让女儿伤心,也要把现实撕开一道口子给她看。

    他渐渐平复过来,又语重心长道:“我知道你一时之间很难割舍,这我也理解。可是盈盈,爸爸就问你一句:他梁致为什么不敢告诉你,真的是忘了吗?”

    “两个人能在一起的前提,不就是彼此坦诚吗——他就是怕你知道了,和他断的干干净净!比起堂堂正正喜欢你,他更在意的是能不能得到你。”

    钟轼字字雷霆:“他是有不幸,我同情他。可他也是个孬种,放任自己吸笑气逃避现实,用隐瞒欺骗留住人,这种人他不值得你……盈盈!”

    钟盈脸烧的滚烫。

    她知道,她确信爸爸说的没错。

    后来,钟轼生怕她不死心,说,你要是不信你开着免提,现在就打电话去问梁致,看他敢不敢认。

    钟盈真打了。

    梁致声音笑眯眯的,听不出一丝不对,当然……也一点儿也不透露。

    他到底把她当什么。

    这么天大的事,都可以欺瞒她,以后还有什么不能的呢。

    钟盈忍不住勾唇,对着空气笑了笑。

    彻底死心了。

    拒绝了钟轼替她了断的念头,她打给梁致,直截了当说了清楚。

    当时梁致是在电话里,涕泪纵横,求过她的。

    他说,她是他这灰暗人生中最后一抹光彩了。他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负债累累,他也想过,不能把她拖进泥潭一起,可怎么都舍不得放手。

    就如溺水之人,即使知道结果是共同沉沦,可谁又舍得松开那最后一根浮木?

    “我不甘心。”

    知道钟盈的态度无可挽回后,梁致笑的凄凉又倔强:“……我永远都不会甘心的,盈盈。”

    这是钟盈最后一次,听到他的声音。

    后来就杳无音讯,再不联系了。

    钟盈删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,连带着高中时很多照片也删了个干净。看起来她云淡风轻,但实际上身边好友都知道,钟盈消沉了大半年。

    那大半年,她在伦敦的出租屋里,经常一个人看着窗外的天和云发呆。

    梁致喜欢她吗?

    自然是喜欢的。

    少年眼里的热烈怎么可能藏得住。

    可最终梁致还是骗了她。

    钟盈想不通,怎么会有人,能狠下心去骗自己喜欢的人呢。

    她更不明白的是,为什么自己会遭受孤立和冷嘲热讽。

    连梁致也只能说他不甘心。

    可昔日那群老同学们中的不少,就要把自己对校园时代爱情的憧憬和怀念,加诸到别人身上。

    或许依照一本可歌可泣的小说剧情,这时候的钟盈,更应该原谅梁致的堕落和隐瞒,坚定不移陪在他身边,荆钗布裙,筚路蓝缕,陪他从低谷重回巅峰。

    可钟盈偏偏没有。

    他们暗地里先是指责钟盈冷血无情,不能共苦,只能同甘。分开以后也不够难过,照样光鲜亮生活。

    在知道她嫁了位英俊多金的医生之后,阴阳怪气就更多了。钟盈索性删光那些人,从同学圈里退了出来。

    就连姚雪风和许逢光也一连删了很多人。

    总之,五六年时间过去,很多细节钟盈都已记不清了。

    忽然再次提起梁致这个名字,同情心远远盖过别的念想。

    钟盈还是希望他过得不错的。

    但这一切都不用与她有关,更不能相关。

    因为她的名字,已经被镌刻在她丈夫的婚戒内侧,成为他的信仰了。

    钟盈坦坦荡荡,告诉姚雪风:“放心,我不会做任何对不起陈青安的事的。至于别的,我左右不了,只能见招拆招了。”

    趁此时,服务员阿姨来给火锅加了点汤,锅里咕嘟嘟冒着的泡泡,瞬间安静下去,正如她们俩。

    好半天,姚雪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她:“盈盈,你到底……为什么嫁给他呢?”

    他们都以为,她已经不愿意相信了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说你家博士哥哥不优秀啦,唉反正……反正你懂我的意思!”姚雪风解释着。

    “我懂。”

    往辣锅里不要命的丢了一堆绿叶蔬菜,钟盈微抬着下巴,曼声说:“首先,我说过的,除了年龄以外,陈青安几乎可以说是长在我审美上的男人。”

    “这倒是,盈盈。他和你的理想型重合率太高了,所以当初他煞费苦心能追到你,我和逢光都不奇怪,但我们至今想不明白……”

    你不至于要嫁给他吧。

    不少蔬菜一烫就熟,钟盈捞了颗茼蒿上来,吹了吹,默默咬下去,却不小心也咬到花椒,麻麻的感觉瞬间在舌尖绽开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我也没办法。”

    她嘶了声,还是低着头,忽然好认真的说:

    “雪风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但我离不开他了。”

    我离不开他了。

    而婚姻,或许就是留住一个人,留住一段恋情最决绝的方法。

    作者有话要说:陈青安你听到没!!!!qaq