皎皎百无聊赖地托腮看了会儿歌舞。虽然菜肴精致歌舞优美,却一点都没有过节的气氛。

    直到众人轮番祝恒帝万寿无疆, 她听几个老王爷的祝词一个比一个长,忍不住带人偷偷溜了出去。

    月明星稀。小公主往斗篷里缩了缩,小小声地叹了口气。

    她想象中的新年团圆饭,不需要有成班的琴师和舞女助兴,也不需要山珍海味鲍参翅肚。

    她只想和自己所爱的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张桌子上,聊过去一年快乐的回忆,畅想新的一年又有什么目标;吃完饭后一起守岁,看烟花、看月亮。等新年钟声敲响,再肩并着肩许下新年愿望……

    既然穿到皇家,这样的期待也许永远无法实现了吧。

    皎皎对重获新生只有感激,不想抱怨什么。只是在这样月光如水的夜晚,她多多少少……有点遗憾。

    “夜宴太吵了?”

    身后传来一道清冽声音。皎皎转过头,对上归衡的眼睛,眼中一点轻愁霎时散尽,扬起笑脸:“哥哥怎么也出来了?”

    “出来醒醒酒。”归衡走过来,看着她:“方才的问题,还没有回答我。”

    皎皎知道瞒不过去,点点头,软声道:“嗯。人太多了,而且……大家都离得好远。”

    归衡点头,表示同意。

    大概这也是他逃席的理由。

    皎皎趴在白玉雕栏上做梦:“要是只有父皇、母妃、妍娘娘和哥哥就好啦,这样一张小桌子就可以坐得下。”

    她刚说完又改口:“还是不要父皇了。”

    归衡问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皎皎小声:“父皇在的话,大家都会有点紧张……”

    这只是原因之一。

    最重要的是刚一出口,她就想起来自己真正的身份。

    归衡凝视她水光潋滟的瞳眸,淡声道:“好,那就只有我们。”

    皎皎有些愕然。

    她知道自己说的几乎不可实现,没想到归衡……会愿意陪她一起做梦。

    她心底温热,撑着脸看他,眉眼弯弯:“我们四个的话,就在皎然殿的西花厅好了。那里看月亮最漂亮,窗边有一株白梅,晚上可以闻到梅花香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着说着,抬头看一眼天上月亮,决定把这个场景作为自己的睡前小剧场,多想几遍。

    说不定今晚睡着就梦到了呢。

    “皎皎方才嫌坐席距离远。”归衡若有所思,“我们四个人的话,皎皎想坐的离谁近一些呢?”

    皎皎软声:“我想坐哥哥和母妃中间。”

    别看归衡长这样,意外的很会照顾人。玉秋尚且未必能做到每次布菜都合她心意,而跟归衡一起用膳,皎皎几乎只要张开嘴就好了。

    而且他们肯定要跟各自的母妃坐在一起,皎皎觉得自己这个安排非常合情合理。

    然而归衡又问她,“皎皎是想离我近一些,还是离贵妃娘娘近一些?”

    皎皎神色茫然:“花厅的桌子很小的……”如果真的坐在那,每个人离得都挺近的

    归衡声音很淡:“世上没有绝对的中立。嘴上说着要保持中立的人,心中往往已经开始有所偏倚。”

    清冷的月华下,少年手扶雕栏,垂下一点眼睫俯视她。

    归衡睫毛很长,却是平直的,不似皎皎的浓密卷翘。这样垂下来时疏疏朗朗遮着他眸中神色,叫人无端觉得寂寥。

    皎皎不明白为什么吃个饭坐哪里会扯上这样的大道理,但看着归衡的眼神,又止不住地心软:“想……”

    看着那双幽沉的眸子亮了一点,她下定决心:“想离哥哥近一点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,归衡果然抬起唇角,露出一点笑意,轻轻唤她的名字:“皎皎。”

    “哥哥的好皎皎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起手,大手落在她发顶,月光落在他手上。

    皎皎弯着眼睛,满足地在归衡掌心蹭了蹭。

    她想,哥哥从小就没感受过什么亲情,难免患得患失。

    如果归衡下次再问她类似的问题,她决定不再犹豫,有他选他,无他不选。

    两人说话时,阿礼就在后面一点的地方和玉秋嘀嘀咕咕。

    因着皇帝精神不济,今年除夕夜宴后也没有守岁等活动。回到皎然殿,皎皎正准备洗漱睡觉,玉秋神神秘秘地拉住她:“公主且等一等。”

    皎皎莫名其妙被戴上风帽,由杜姑姑陪着去到门口。

    已过亥时三刻,长街两侧石灯里燃着灯火。皎皎看着长街尽头行来的两顶软轿,有些惊讶地张大眼睛。

    其中一顶装饰华丽,转眼停在她眼前。

    皎皎看到软轿的时候就已经知道是谁,但当柔嘉扶着流芸款步走下软轿时,她还是忍不住冲上去抱住她:“母妃……”

    柔嘉浑身一僵:“你这孩子,好好说话,别动手动……”

    皎皎在她肩头蹭了蹭,抱得更紧。

    柔嘉满脸无奈,犹豫一瞬,终于也抬起手环住女儿纤薄肩膀。

    直到另一顶颜色沉黯的软轿停下,皎皎才松开柔嘉,对一旁宫人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蹑手蹑脚走过去。

    阿礼忍着笑意,低声道:“殿下,请您出轿。”

    他退开半步,皎皎伸出手。

    于是当软帘缓缓撩开,归衡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长街灯火下,小公主柔白的小脸,眉眼弯弯:“哥哥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
    她眼眸发亮,看着他像看着什么宝藏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来到邕朝后的第一个新年,皎皎过的格外快乐。

    她如愿去了西花厅守岁,杜姑姑和玉秋脆雪等也被她叫了进来,和阿礼流芸等人在一旁玩六博。柔嘉看皎皎和归衡说了会儿话,嫌他们无聊,也放下身段加入战局。

    美中不足是妍贵人无法外出,皎皎便找人送了食盒过去。妍贵人如今也有正常的份例,吃食不算珍贵,只是让她记得除夕的夜晚,她和归衡都没有忘记她。

    皎皎抿了一口甜丝丝的桂花酒,倚在窗边,抬头看着月亮。

    不知道她现在所处的是哪一个时空,天上的明月如果是同一个,又可曾预料到会在这里照见她呢?

    她看着月亮,归衡无声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甚至无需被期待与感谢。只是满足她的愿望,看着她因为他笑,就能填满他干涸的胸腔。

    窗边白梅开的正好,有一枝探进窗来,在小公主身旁散发出隐隐梅香。

    皎皎闻到香气,抬手折下一朵,放在手心递过来:“送给哥哥。”

    归衡默不作声伸手接过。

    他发现自己连这一枝梅花也妒忌。这无知无觉的死物能够光明正大探到她身边,甚至马上要触到她细嫩脸颊,而他尽管内心日夜烧着一把渴求的火,却只能戴着名为兄长的帽子,待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。

    皎皎看归衡怔怔地出身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:“哥哥?你困了吗?”

    守岁既然开始,按说要守到天亮。

    何况还要许愿。脆雪她们说,新年钟响时许愿最灵。

    归衡看着她,深色的瞳中一点暗紫幽沉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等旁边桌上脆雪输掉好几个月例钱,新年钟声终于敲响。

    “来了来了!”

    皎皎紧张地拽了拽归衡衣袖,然后双手合十,紧紧闭上眼睛,满脸虔诚。

    方才那一瞬间,她改主意了。

    今夜只有妍贵人没能来与他们团聚,归衡的愿望想必会与妍贵人有关。那么有关归衡的愿望,还是由她来许吧。

    皎皎不敢贪心,她愿意让出自己的愿望份额。保住性命什么的,反正皎然公主似乎并不是刚成年就被发现,她可以留到明年。

    今年就许愿,哥哥能够顺利登上宝座,不要背负后世暴君的骂名就好了。

    钟声悠远绵长,阖宫回荡。直到最末的余韵消失,皎皎才舒了口气,睁开眼睛。

    她吓了一大跳。

    归衡清隽的面孔就在她眼前,几乎快要贴上来了。

    皎皎条件反射地睁大了圆眼睛,暂时丧失了支配身体的能力。

    归衡坐回去,面色淡然:“看你一直闭着眼睛,以为你睡着了。”

    皎皎抽了抽鼻子:“我才不会呢。”

    归衡只是一笑。

    过了会儿,皎皎忍不住问他:“哥哥许了什么愿望?”

    归衡正色道:“愿望不能说,说出来就不灵了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唔。”皎皎失望地鼓了鼓腮,知道归衡在有些地方异乎寻常的幼稚,也就不再追问,专心尝试用今天刚跟玉秋学会的方法剪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