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对方喋喋不休的背景音里,她想起了昏迷前的事。

    虽然封印了魔脉,她的身体素质却仍比一般人类好,寿数自然也长得多。由于面容不老,为防止被发现异样,她只能常年游离在深山老林中,居无定所,躲避世人的眼光与魔族的追捕。

    方才她是在崖边打猎时,不小心跌落了山崖。她抬起自己的双手看了看,只有一些轻微的擦伤。

    她自嘲一笑,天地虽大,像她这种非人非魔的怪物,又何来容身之所呢?

    见她只顾盯着自己的手发呆,少女极为不满意地咳嗽两声:“你都不问问救命恩人的名号吗?”

    她沉默不语,掀开被子就要离去。

    “哎哎,”那少女可怜巴巴拦住了她,“算我倒霉,捡到了个闷葫芦。”

    “我叫闻清,”少女不情不愿鼓了鼓双颊,“你呢?”

    见对方一副不会善罢甘休的样子,她无奈地妥协了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由于太久没与人沟通,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:“幽闻莺。”

    “哇,我俩不仅长得像,连名字都这么像!”少女惊讶道,“你该不会是我失散多年姐姐吧?”

    由于对方实在一惊一乍,她终于仔细看了看这个自称闻清的少女。

    除了稚嫩些,眉眼倒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。

    她忽然感到一丝荒谬,难道她想当人的愿望太强烈,以至于真有一个与她如此相似的人类存于世上?

    “……不可能,”她不想再纠缠,意图吓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,“因为我是魔。”

    闻清的表情果然凝固了。

    她不知为何松了口气,逃也似的扭头就走,然而下一秒,她的袖子却被闻清拉住了。

    她愕然地顺着那只手看上去,只见对方澄澈的眼睛里满是好奇:“那你一定活了很久,还去过很多地方,快说给我听听!”

    见她不说话,闻清又凑过来捏了捏她的脸,嘴里嘀嘀咕咕道:“看来魔族同我们也没什么两样嘛……”

    她被揪着脸,愣愣道:“没什么两样?”

    闻清索然无味地放开她:“是啊,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。”

    身为前魔族祭司的她欲言又止:“可我杀过很多魔,也杀过很多人。”

    “哦……”闻清百无聊赖地点点头,“然后呢?快给我讲讲外面是什么样子的?”

    她不自觉皱起了眉。

    这个少女,有些怪异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要听我讲?”她状若无意道,“你大可自己出去看。”

    闻清满脸沮丧:“我要是能出去还用得着求你吗?我们族人世代隐居,只有极少几人偶尔外出采买,我根本出不去。”

    怀璧其罪,有些氏族因为某些秘辛,的确会选择隐居避世,倒也不是什么稀罕事,但……

    她心想,由于避世导致性情天真烂漫,是说的过去的,但提到死生之事时,闻清未免太过漠然。

    虽然心中仍有疑问,但她也不是刨根究底的性子。

    “外面没什么好说的,”她甩开对方的手,走出木屋,“你该庆幸生来就待在世外桃源。”

    背后的人突兀地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就在她走出一段距离,以为闻清就这样放弃时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
    闻清跑得气喘吁吁,追上了她,断断续续争辩道:“你怎么知道我身处世外桃源?万一我的族人是被人追杀捕捉,逼不得已才隐居避世的呢?”

    她剥开挡路的枝叶,找到一处溪流:“那你还救下我这个身份不明的人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溪边,开始清洗手上的伤口。

    闻清见状,三下五除二将鞋子甩开,将脚浸到水里:“我胆大不行吗。”

    她:“…………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?”闻清莫名其妙,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,理直气壮道,“我在你的下游,有什么关系,我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了。”

    “别走嘛!”闻清一把扯住要起身的她,“我俩这么有缘,不如你说说为什么认为外面不好,我来开导开导你。”

    闻清力道不大,她却走不开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因为我不想当魔了,”望着溪水中两张相似的脸,她突然生出一丝奢望,如果自己一开始就像这样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该多好。

    “但我也变不成人,所以外界容不下我。”闻清晃了晃脚,水波散开,她也回过神来。

    “我当是什么大事,”闻清满脸无语,“这还不简单,你就按照普通人的生活,相夫教子,不就行了?”

    “相夫教子?”她喃喃道,“可我不会。”

    “这有什么不会的,我教你!”闻清绞尽脑汁想了想,“我让张伯伯带的话本上面有写,他们都喜欢大家闺秀,你说话温柔点,凭我们的样貌,还愁没人喜欢吗?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她回过神来,看着闻清不谙世事的脸,心中久违地懊丧起来。

    她居然堕落到指望一个少女懂得人与魔的云泥之别。

    “他们?”她似笑非笑,捉住了对方话里的关键,“这份经验怕不是你为自己准备的。”

    “没错!”闻清脸色越来越红,但仍理直气壮地承认了,“那我也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。我将来要嫁一个盖世英雄,我才不想在这里无聊地老去,如果我的……能帮他匡扶正道的话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也愿意。”

    “盖世英雄……你是说宗门弟子吗?”她还在沉浸在懊恼中,漫不经心道:“你能帮他们什么?我看你并无修为。”

    闻清支支吾吾:“说了你也不懂……总之你听我的,不想与外界过多接触,就找个靠近村落的僻静小院,将来遇见心仪的良人时,记得要温柔一点!”

    她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之后我们又见过数面,但从某天开始,她突然消失了,”闻清望向陆衍,笑了笑,“后来我才知道,她已经实现了自己的心愿,嫁给了一个盖世英雄。”

    姜沉离听到此处,仍是满心不解:“即便你们是旧识,那与后来的事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而且你与陆岳横又是怎么一回事?

    她看了看脸色苍白的洛连川,没有问出口。

    幽氏的语气开始艰涩起来,透出深深的懊悔之意:“你既然已经与衍儿成亲,想必已经经历了合息礼,得到了天道卷轴。”

    虽不知幽氏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,姜沉离还是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他们的天道判词,是这样写的——有情得生,无情偿愿。”

    姜沉离一愣,心中隐隐有些奇怪,怎么这天道卷轴还看人下碟,对她与陆衍怎么就一个“可”字?

    但她来不及细想,只问道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幽氏长叹一声:“事情发生前,没人知道是什么意思,包括陆宗主。他对这份判词越来不越不安,境界也因此停滞了,他便做了一个决定——要闭关一些时日。

    但盈灭宗乃鼎盛宗门,常年遭各派人士虎视眈眈,虽宗内有长老坐镇,衍儿尚且可以托付于他们。但闻清毫无修为,他始终无法放心,于是鬼使神差的,他想到找一个与闻清相似的女子充作替身,再暗中将闻清送走。

    但他知道依闻清的性子是不会配合的,想必还会闹得人尽皆知,这样他的计划便失去了意义。于是他只是暗中寻到了人,还没想好如何说服闻清。”

    “原来是这样,”姜沉离心道,“怪不得在祁霄的回忆里,陆岳横说此事十分凶险。”

    “但没过多久祁霄……杀害了两名盈灭宗的弟子,他赶去处理时发现了魔族的痕迹,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,意识到盈灭宗的确遭到针对,他又急于提升境界,慌不择路下,干了一件愚蠢至极的事。

    他将寻到的女子故意带到闻清面前,他知道她眼里揉不得沙子,会自己默默离开,他想着只要暗中派人保护,再让替身待在宗内当做靶子,他便能安心闭关了,待出关后,再与闻清解释。

    他寻到的那个女子便是我。当年我发现了任行行为怪异,却苦于没有机会接近,突然有一日被云流宗的人找上,自然乐得答应。可当我发现陆宗主的目的时,已经太迟了。”

    感到闻清死亡的真相已经临近,姜沉离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“原来她当年说要帮意中人匡扶正道不是作假,她口中常年隐居山林的氏族,乃是伏金族。”

    姜沉离的看着幽氏的嘴巴一张一合,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