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青江横亘于这片大陆的中段,仿若将整个世界一分为二。

    波澜壮阔的白青江,即便在这天寒地冻之际也并未有半点平息的意思,滚滚大浪朝东而去,不知疲倦,生生不息。

    江山裹素,一场大雪没过了山河,却淹不没这浩瀚大江。

    一对男女站在江边坡上,遥望着这滔滔大江。

    “这是大海吗?”女子道。

    “这是白青江,不是海。”男子道。

    “江都这么大,那海究竟有多大?”女子道。

    “海更大,更望不到边。”

    “但是我已经望不到边了,大海还能有多大?”

    白青江中段,大江在这里尤为宽阔,这头到那头,除了水什么也看不到。

    人类终归只能看到自己能看到的世界,江也好,海也好,若是一眼已然望不到头,那对于人来说,真的有很大的区别么?

    “更大,更望不到边。”

    “那看起来不是一个样吗?”

    “不,也还是不一样的。”

    “区别很大吗?”

    “倒也没有很大。”

    江与海当然有区别,可若是人的一生终归有限,必然无法领略这世间一切奥妙。能在这里领略到这世间半点鬼斧造化,也不虚走此一遭,看此一世了。

    可世间味道无非酸甜苦咸鲜,谁也不敢说尝过了这五种滋味,就领略了全世界所有的美味佳肴。

    若是有机会,还是更想什么都尝一尝的。

    只是,若是来不及,只尝个咸淡,也未尝不是好事。

    男女相视一笑,便纷纷朝江中跃去。

    这寒天之中并不存在什么飞鸟,两人便如鸟儿一般,从数十米高的崖上,一跃而下。

    寒天之中,忽得一道黑影掠过,宛若鱼鹰在水面飞掠。

    片刻后,一根树杈叉着这一男一女,落在了观江亭头。

    “这是何意味?”男子将树杈往地上一插,虽是冻土,却也还是能将树杈插入地下。

    说是树杈,其实是大半截分叉了的树枝,约摸两米长的树杈,能把这对男女吊在空中晃悠。

    那男女两眼皆是无比震惊,抬头看着面前的虎背大汉。男子拱手道:“侠客还请放我们下来。”

    那虎背大汉若是符不离在这里,倒会是有两分印象,与夜白同行之人中,就这位男子最人高马大。

    “好端端的往江里跳什么?”虎背男子道。

    提到这一点,男女两人皆是一脸无奈。那男子叹了口气,遂将原委徐徐道来。可男子才刚说两句,虎背男子便摆了摆手:“别说了,我最不爱听这个。”

    “那侠客请放我们下来,我们这一辈子就这么一次机会。”

    虎背男子却不同意,只是道:“你们给我等着,我喊个人来。”

    “喊什么人来?”

    本是凄美的离别,这大雪天,江畔上,如此跳下去一走之后,说不定便也能化作鸳鸯,来世相依相靠。

    男女本有些无助,可当见到徐徐走来的来者时,两人都不由屏住了呼吸。

    一位身穿白色长袍的女子,一头白发似雪,一双艳目清冷中又透着几分妖艳与寡淡,秀唇微启,吐出一缕缕白烟。

    那目光中没有什么怜悯,也没有什么决绝,抬头看着两人,目光仿佛在打量什么树上刚刚长出来的果子。

    当然,最让男女惊诧的是,那白袍女子身后,一眼甚至数不清数量的狭长尾巴,胡乱堆砌在她的身后,有些凌乱,却又过于毛茸茸以至于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柔软了许多。

    而这寒冬的天气,光是看到那厚实的毛绒,便会心生暖意,恨不得整个人跑进去避避风寒。

    至于那对狐狸耳朵,出现在这样一位女子的头顶,实在太过正常,正常到了不太值得特别注意。

    “你们这是怎么了?”女子的语气也清冷的厉害。

    不过再怎么清冷的声音,在这样毛茸茸的感觉下,也显得有种特别的温暖。尤其是她口中吐出的白气,更是让她清冷的语气,多了几分仿若看到冬天里蒸包子的人间暖和气息。

    男子清了清嗓子,虽然女友就在身边,可见到这位女子,他还是忍不住心底有些躁动。这种躁动本不该在这时候出现,可却根本无法避免。

    他本能地感觉到这女子实在奇怪的厉害,明明有着那般独特的天资,能勾得人心颤栗,让人巴不得立马投入她的怀抱,她却偏偏摆出一副好像拒人千里的姿态,语气、姿态、神色都没有半点的亲切感,只有一种淡淡的平静与无趣,好似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过是过眼云烟,一碰就散了,不值得留恋。

    明明看到的第一眼,会觉得这女子一定是个倾国倾城、祸国殃民的主,光是瞥到一眼,就忍不住会盯着她看,要是她再展现出那么一丝半点女人该有的魅力,比如带个黑丝手套,穿个低胸裙子,稍微摆出一点妖娆的姿态,必定能惹得男人无法移开目光,妄图将她据为己有。

    可这位女子明明应该很擅长展现魅力,举手投足都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优雅与娇柔,可偏偏,她的脸上没有半点妩媚的神色,明明那微微上扬的媚眼总让人忍不住觉得她是不是在刻意勾引谁,可那有些淡然的眼神,又分明在诉说,她不在乎这些,她对此也没什么意思,她没把男人当成男人,甚至可能没把眼前的男子,当成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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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眼神过于平静了,平静到了她的注视,都像是注视着一树绿色的枇杷——不能吃的绿色枇杷,除了知道那是果子以外不会产生任何想要吃的欲望。

    明明有着那样得天独厚的天资,明明只要嫣然一笑就能让这天地变色,却偏偏要摆出这样一副没什么生气的面孔,实在让人觉得有些惋惜,要是能见她笑一下该是多好。

    当然,这时候的夜白也不可能笑得出来,多余的尾巴她还不太适应,她略微有点后悔没有向符不离提出减去几条尾巴,居然就这么因为她的一己之见,自己就妥协到了同意让九条尾巴在自己身后显摆,尾巴多的麻烦程度远比她原先想象的要多,别的不说,光是控制尾巴,就要消耗她许多注意力。

    人类手指虽然灵巧,可要同时让十根手指做不同的事都很困难,左手画圆右手画方都不是易事,九条尾巴更是如此,一起动还好,可若是心思稍微不在焉一些,尾巴毛缠在一起都是小问题,有时候互相缠绕,会把自己缠抽筋,还要多加练习才能熟练让九条尾巴按照她的想法去动弹。

    刚刚才抽筋了一次的她,这时候没哭丧个脸,已经是她心态稳定的成果了。

    更何况,明明只是出门一趟,却也还是遇上了这样的事,她不知究竟是自己幸运还是不幸。

    “九尾狐?!传说中的九尾狐!?”那树杈上的女子惊喜道。

    夜白看了她一眼,也不回答,只是摆了摆尾巴。

    九条尾巴像是钢琴一般,按顺序上下摆动了一下。这是夜白自己也在数尾巴的数量,在试着单独操纵每一条尾巴。

    她当然知道自己有九条尾巴,可被人提起,她又不自觉地这般动弹了一下。

    依旧有些不真切的感觉。

    这样的摆动在旁人眼里,只会觉得有些莫名的有趣,好似在刻意告诉别人跟着她尾巴摆动的频率去数她尾巴的数量一样。

    而那女子也确实跟着她尾巴的摆动念叨着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七、八、九!”

    “天呐,我居然见到了真的九尾狐!”

    夜白依旧没有说话,只是淡淡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不过是九条尾巴罢了,这有什么好惊讶的。复制粘贴的结果而已,毫无意义的表面工作,并不能代表什么。

    但显然女子对她的尾巴极为感兴趣。

    即便男子女子没有说出原委,夜白也大致能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。

    让那虎背大汉将两人放下,夜白领着二人走到一边,在帐篷边上燃起了火堆,为二人取暖。

    “那个,我可以摸一下吗?”女子道。

    夜白不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而后,女子便十分小心地用手去摸她的尾巴。

    尾巴变成九条之后,每一条尾巴的感受确实变淡了许多,正如先前符不离所说那般,尾巴变多之后,尾巴便不再那么像个弱点,每一条尾巴被握住,都不会有什么特别的痛感,或者说,原本一条尾巴的感受,现在像是分散到了九条尾巴上,如果有需要,她感觉切断自己的一两条尾巴也不会有什么大碍。

    其实许多人的数数能力并没有那么强,尤其是在数字大于一只手的手指数量的情况下。九条尾巴与七条尾巴,一眼看上去其实看不出多大的区别,顶多就是多些少些。

    她对着镜子藏起来过两条尾巴,并不会感觉到自己有什么变化,唯一能感觉到的只有这只狐狸精尾巴真多。

    因为尾巴的触觉变小,被旁人摸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大碍。她精心打理了的尾巴,毛绒柔软,毛发顺畅。那女子也十分小心地在抚摸她的尾巴,轻柔无比。

    被这么摸,她本来刚才有点抽筋的尾巴,居然感觉舒服得很,一时间尾巴便不自觉地朝着女子靠拢过去。

    这是她无意识的行为,当她意识到的时候,自己的九条尾巴已经像九条小蛇一样,缠绕在了女子身上。

    夜白在女子中本就算高,而她如今的尾巴竖起来能比她本人还要高半个头,自然很轻易地就将女子包裹其中,惹得女子一阵娇笑。

    而娇笑之后,是剧烈的咳嗽,甚至一口血咳在了夜白的尾巴上,白色的尾巴霎时间沾上了一点殷红。

    “对不起……”

    狐狸毛很容易刺激鼻腔。

    而当然更重要的原因,也是她们会选择投江的原因,是因为无法治愈的肺病。

    夜白也没有转身。

    她并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,当然也根本不知道自己尾巴上沾上了血迹。毛发太长阻碍了触觉,她除了痒痒的,还有觉得女子摸的很舒服外,并无太多感觉。只是意识到自己的尾巴好像有点不听话的时候,稍微收回了些尾巴。

    她从口袋中摸出了一个酒囊,将其中液体倒在杯盖上,递给了女子。

    虽然没有说任何话语,女子接过瓶盖,还是立刻会意,一口将杯盖中的水喝了下去。

    剧烈的咳嗽很快便平息了,女子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,也微微好转了一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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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喘不上气的她,在这冬天里咳嗽的愈发厉害,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口气换不过来,她大概就要去往另一个世界了。而呼吸不畅带来的全身虚弱,也在她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。

    女子用自己的衣服擦去了咳在尾巴上的血,而夜白尾巴的温暖,也为她带来了这寒冬的一抹生机。

    男子站在女子身边,见夜白忙着处理面前的火堆,似乎没有太过理会自己与女子,于是也坐在了女子身边,去摸了摸那条尾巴。

    而手指刚刚触及尾巴,那尾巴便忽得缠上了他,居然很温顺地爬上了他的手,仿若在期待他去摸一样。

    这让他受宠若惊,比起那边还在添着柴火的尾巴主人,这条尾巴显得太过亲昵了,好像尾巴也不满意主人的冷淡,主动在向他们献殷勤,讨取几分被抚摸的快乐。

    “天这么冷,喝些热茶吧。”夜白说道。

    江边比别处要冷的多,大雪漫山的天气,江边更是能冻得人指头僵硬。

    “说吧,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。”夜白又道。

    察觉到两人似乎没有放开她尾巴的打算,她也并未意识到自己的尾巴做了什么,但见两人这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