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兄,你知道我师兄他要去罗刹山做什么吗?”孟桓将探寻的目光投向靠在门边一袭的江烨修。

    江烨修离开倚靠着的木门,漠然掀起眼:“好像是找什么余念。但是具体是什么我就不清楚了。”

    “唔……对了!”孟桓忽然想起什么,惊道:“逃跑的事情败露了,我师兄有没有罚你……”

    江烨修淡淡开口:“红色流火。”

    “动了红色流火?!”孟桓惊呼,颜辰也跟着面色一白。

    颜辰看向江烨修,试图像从他身上看到任何被火灼烧的痕迹。

    流火戒的流火分蓝红二色,蓝色流火能烧毁常人肌肤,将人化为灰烬。而红色流火,则在烧毁的基础上,加了剜骨蚀心的作用。

    寻常人被蓝色流火所烧,已是尸骨无存。然而面前的江烨修还是好好的站着。

    “江烨修,你……”颜辰看着面前的江烨修。

    “放心罢,我好歹还是这天下最好的药师,不至于那么轻而易举地……死去。”江烨修说到最后,顿了顿,一张脸上都是淡漠。

    颜辰升腾起愧疚,因为他这一次出逃,江烨修被红色流火灼烧,青衣修士死亡,而孟桓还不知道会受什么惩罚。

    他不该出来的,他就应该好好待在符念的身边。

    待在他的身边受折磨,也总好过他去折磨别人。

    夜幕落下,邸店里静悄悄的。

    因为符念和青衣修士的一场厮杀,客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。店家战战兢兢地守着店,看着符念孟桓一行人都带着惊恐,丝毫不敢怠慢。

    楼上的客房很多,颜辰随便挑了一间,孟桓和江烨修也各自挑了一间。

    四野阒然,颜辰躺在狭小木床上,抱影无眠。他怔怔的盯着面前的一片虚无的黑色,明明身旁无人,可是耳边却能听到阴鸷低喃。

    “一个不留……”

    脑海里忽然燃烧起蓝色流火,那些青衣修士的面孔在他蓝色火焰中一一浮现。

    颜辰翻身,想摆脱那些画面,摆脱耳边那灼热危险的气息。可是翻来覆去,他想甩开的,却是死死纠缠着他。

    他站起身来,带着无奈与轻微的怒火推开了门。这家邸店的客房外连着廊庑,廊庑对街开。因此颜辰一推开门,就能够看到外面的街景。

    夜阑人静时分,白日里热闹的街道也陷入了沉睡,只有两两三三的屋舍中还偶然亮着灯。

    夜风浮动,远山朦胧飘渺,空中时不时飞过一只鸦雀,扯着嗓子寒凉的叫一声,惊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颜辰立在廊庑上,人浸在夜色里,心也跟着浸在这渺茫灰暗的颜色中。

    回首在夜行渊的时日,像是一场梦。昏昏沉沉的,真实也不真实。前世今生交错,颜辰觉得自己自始至终都不是一个好师尊,前世,答应孟桓和符念的没有做到。

    今天,想重新回来弥补,却又不得不往符念的心上插刀子,还有孟桓,因为他,都不知道被罚了多少次了。

    颜辰睫毛轻颤,目光落在寻常人家的屋舍上,轻微的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,他要是个普通人,生在这陋巷里,一箪食一瓢饮地过一辈子也挺好的。

    月光熹微,有犬吠声徒然在巷子里响起。

    颜辰被这犬吠声一惊,下意识地侧头往那声音传播的方向看去,夜色苍茫,颜辰没有看到任何狼犬,但是却触到了一抹比夜色更深的颜色。

    微弱的月光下,符念一袭墨色长衫,墨发飘散,衣襟微开。

    他站在廊庑的尽头,深幽的眸子正在打量着他。不知已在哪儿站了多久。

    颜辰手心一凉,下意识就要往屋内走。

    符念双眸一凛,指尖升起一抹虚无的气流。

    瞬时间,一阵罡风袭来,颜辰走到门前,刚要伸手去触那门把,木门被这风一刮,“砰”地一声合上了。

    颜辰被这风弄得有些莫名其妙,征愣片刻,罡风已过,他便去拧门把手。

    符念眉心微蹙,指尖再动。

    于是颜辰就怎么也推不开门了。

    “奇怪,怎么锁了……”颜辰心下疑惑,试图将门推开,可是尝试几次,终究是无果,只得放弃了。

    一系列的仓皇举动,让颜辰脸有些发烫,他本就是为了躲符念,第一次当没看见他推门进去还算说得过去,可他都推了两三次门了,再装没看见也说不过去。

    他又不能下楼,因为楼梯刚好在符念那边。

    周遭寂静的诡异,颜辰放轻了呼吸,下意识地避免往符念那边瞧,思虑良久,他尬尴地往前移了两步,站在栏杆边,沉着眼眸打量前方。

    月光惨淡,颜辰心跳迅速,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,但是却执着地看着,借这种盲目的方式,来掩盖自己的慌乱。

    廊庑的另一头,符念目光也瞧着前方,余光却衔住陌卿,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
    符念心中有气,因为陌卿慌乱的举动,他站在夜色中打量了陌卿许久,他瞧见了他的黯然神伤,瞧着他的无奈。

    他内心忍不住跟着牵动。还准备继续看下去,谁知道陌卿骤然一回头,见了他他就掉头往屋里跑,仿佛他是一只老虎。

    见了他……就跑。

    不好。

    符念不喜欢他怕他。他可以折磨陌卿,但是陌卿不能怕他。这是他近乎无赖偏执的一种想法。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,缓慢悠长。

    颜辰修长白皙的手指攥着栏杆,栏杆上沾染了他的手心的汗意。

    符念看着他跟木头一样杵在那里,总觉得碍眼,心里发痒,想做点什么。

    他这样想了,于是也这样做了。

    无名指轻轻一动,罡风再起。

    风从四方传来,俨然袭向颜辰。颜辰冷不防,被这风吹得一个趔趄,往后猛退了几步。

    符念嘴角轻轻一勾,让那风加重了势头。

    颜辰觉得风诡异,一边用手挡着眼睛一边被这风吹得连连后退。

    他方想施展幻术,却不料这风愈发猛烈。

    几次三番地退下来,颜辰已经退到了廊庑尽头,他浑然不觉,还想伺机动用幻术去消解面前的罡风,忽然,后背撞上了一块坚硬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,那风消散了。

    颜辰预感不好,他一截截僵硬地回过头去,是符念那张邪气俊秀的脸。

    第30章 我那混账徒弟

    颜辰胸腔起伏,压抑着慌乱,喉结上下翕动,想说句什么来缓解尴尬。但是喉咙却如卡了鱼刺一般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符念心中得意,面上风轻云淡。他嘴角微微抿着,看向颜辰的时候刻意装出了几分讥诮和意外。

    “陌卿,你这大晚上的不睡觉,往我身上蹭什么?”

    戏谑的话一出口,颜辰的脸顷刻一白。

    因为倌妓的身份,颜辰向来对符念避之不及,唯恐他做出什么不雅举动,可是这次,他居然自己撞上了他,虽然是因为这风的原因,可到底像是他主动。

    如今再听他说这样的话,颜辰已是绷不住脸皮。

    “咳,我不是故意的,夜里风有些大,我先回房了。”颜辰只想离开符念,病急乱投医下也不管谁的屋子,见着门开的就往里走。

    火急火燎的进了房,“砰”地一声关上门,颜辰靠着门板舒气。

    误以为终于逃脱虎口,可是不一会,敲门声响起了。

    “砰砰砰……”敲门声响后,是符念的声音:“开门。”

    颜辰打定了主意死也不出门,于是便抵着门朗然答道:“尊主,夜深了,我要休息了。”

    “休息?”反问声中带着一丝忍俊不禁。

    “是的。”

    “你是想同本尊一起休息么?”符念站在门外,嘴角满是笑意。

    颜辰皱着眉头答:“尊主想多了。”

    此句答完,门外安静了下来。

    颜辰以为符念走了,可是没一会,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
    “你站在本尊的房间里,和本尊说我想多了,你确定你没错,嗯?”

    灼热的气息就在耳边,仿佛门外人是凑在门板上开的口。

    颜辰听完,脑子里“轰”地一声,环顾四周,这才惊觉进错了屋子。当下噬脐莫及,颜辰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般愚蠢过,简直愚蠢到头了。

    颜辰心如死灰,他站在门边,这会儿,他出去也不是,不出去也不是,简直是进退维谷。

    然而符念偏偏不肯放过他,他孜孜不倦地把门敲响了。

    “陌卿,开门。”

    颜辰心脏加速,骨节分明的手指抵着门板,没有动。

    符念站在门外,手搭在门框边,嘴角的笑意无限放大,他已经能够想象到门内之人脸上的惨白与羞愧的模样,能够想到他的羞愧,他的慌乱,以及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联想到这些,符念心中忽然无比欢愉,眉眼弯弯,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动这星光。

    “陌卿,你躲在我的房间里不开门,你想干什么?”

    符念抿着嘴角,靠在门边开口。

    颜辰手指攥着,薄唇绷紧,泛红的双颊仿佛初春的桃花。

    “开门罢,陌卿”

    “砰砰砰……”

    “砰砰砰……”

    手指撞击门板的声音一次一次地响起,如同古寺里振聋发聩的钟磬之音。

    颜辰感觉自己输得一败涂地,他觉得自己很快就要认输了,或许就在下一秒。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
    “师兄,怎么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