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刚退了一步,衣袖便被人扯住。

    “师兄,我知道药是你送的。”孟桓的手扯着符念的衣袖不放,目光灼灼。

    符念面部一僵,随即怒气翻涌:“江烨修他——”

    “他没告诉我。”孟桓温缓开口:“我自己猜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猜错了。我没工夫给你去送什么药。”

    符念猛地甩掉孟桓的手,往旁边迈了一步。那空出来的距离,仿佛是他自己造出来的一道鸿沟。

    “师兄,你总是这样……”

    孟桓叹气,空气中骤然恢复了安静。

    符念想说什么来数落孟桓,可搜寻了半天,也不知道该数落他什么好。

    倒是孟桓先他一步开了口:“师兄,还记得九年前,我和你在上余炼妖洞的那一次么?”

    第67章 罗刹山

    沉缓的声音如同流水一般萦绕在耳侧,勾得人追溯过往。

    往事翻涌,须臾间,符念才觉得时间已经过去了这样久,久得那些在上余的时日仿佛是遥远的前世。

    九年前,他多少岁来着?十九岁罢,也就是在那一年,他的师尊颜辰收下了他的第二个徒弟,孟桓。

    孟桓是猝不及防闯入他的生活的。

    那一天,他在九寒殿里为他师尊颜辰泡茶,茶叶是他师尊最爱的敬亭绿雪,他下山特意带回来的。泡好了茶,他满怀期待地端着这茶去正殿寻找颜辰。

    走在路上,幻想着颜辰喝到茶时的微笑,符念便不由自主地抿了嘴角。

    但是到了正殿,他却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小男孩,小男孩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,在他的师尊面前笑得可爱安详。

    “令宸,快过来。这是孟桓,以后就是你的师弟了。”

    颜辰的声音温柔亲和,但是他觉得有一道惊天大雷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了。

    整个人四肢僵硬,血液冰凉。

    师弟……

    是师尊的徒弟么?

    师尊怎么还会收徒弟?

    那么他从今以后,就不是师尊的唯一的……徒弟了。他不再是他师尊的唯一了……

    刹那间,符念感觉自己被侵犯了,面前这个可爱的男孩,夺走了他本该全部拥有的东西。

    从此以后,师尊的微笑,师尊的关怀,都将分担一半出去给这个人。

    他不能接受,他也无法接受。

    那是他奉为神坻一般的师尊,是他命里的信仰与神。

    他是如此卑微的仰望着他,隐晦地爱着他。以至于他师尊对别人的一点微笑他都要嫉妒不已。

    这样的他,又怎会容忍旁人来分享他师尊的爱?

    他只想自私地拥有他师尊的全部,包括他师尊的一瞥一笑,包括他的每一句话每一句呼吸,包括他的血肉躯体,甚至,包括他的灵魂。

    他的内心是疯狂的,自私的,所以在知晓孟桓成为他的师弟时,一股恨意莫名在他的血液里游走。

    十九岁的符念憎恨着面前这个男孩,憎恨着他的可爱,他的天真。

    他甚至觉得,这个男孩的存在就是一个错误。憎恨的同时,他又开始恐慌,恐慌他的师尊爱这个男孩胜过爱他。

    那段时日,符念被噩梦所困扰,夜晚被噩梦惊醒的时候,他在恐惧的刺激下产生过一个疯狂的想法:杀了孟桓,将他的师尊囚禁起来。

    杀了孟桓,他就不用再与别人来分享他师尊的爱。

    将颜辰囚禁起来,让他的师尊这一辈子都只能拥有一个他一个徒弟,只能对他笑,对他说话,对他温柔。

    这是多么刺激兴奋而又大逆不道的念头啊!

    一想到这样做就能够拥有颜辰的全部,符念的嘴角就不可抑制地扬起了。

    然而很快,他脸上的笑容又消逝,取而代之的是眉梢眼角的羞耻与愧疚。

    躺在被子里的符念用紧紧地抓着自己的臂膀,剜着自己的胸膛,锋利的手指深深陷入血肉里,留下一道深刻而又可怖的血沟。

    他在想什么?

    他居然想杀了孟桓,囚禁……他的师尊?

    这是什么想法?

    简直猪狗不如!罔顾人伦!

    他这样的人怎么配留在他温柔纯澈的师尊身边?怎么配留在这匡扶正道的修仙大派上余中?

    符念为自己想法感到绝望,无尽的羞耻似一波汹涌的洪水将他淹没,让他窒息。他是这样的不堪,自私,卑微,以及无耻。

    他感觉他无药可救了。

    第一次有了这种疯狂想法后,符念很快就压制下去了。

    但是每次看到孟桓,心底那点罪孽的念头又不会不自觉地涌出来,尤其是当他看到颜辰微笑着唤孟桓的时候,那丝孽念更是势不可挡。

    罪恶这种东西好像是一颗种子,一旦在人的心里种下了,便会萌蘖生芽,抓住一切机会长成参天大树。

    而符念抓住的机会,便是那年上余九月的囚妖洞考核。

    上余是避世而存的修仙大派,门派行事隐晦,派规森严,弟子不可随意外出,外人不可窥其一二,只有世间遭遇祸患,上余弟子才会出世。

    也正因为上余这低调神秘的风格和逢乱必出的性子。

    使得上余在民间美誉极盛,世人皆赞:“上余子弟,飘渺仙人。”

    所以,每年上余春荫遴选大会,都会有不少民间子弟跪在千戒门外,想抓住这唯一的机会成为那世人赞誉的“飘渺仙人”

    来的人多了,派中自然便要想尽千方百计筛出多余的。

    上余想出来的办法便是每年九月的炼药洞考核。

    这是上余子弟每年必须进行的一项考核,也是一项带着残酷特征的考核。

    囚妖洞,顾名思义便是囚禁妖兽的。九十九个囚妖洞,关着上余从各地抓来的妖兽,有的凶狠,有的血腥,但无一不带着极强的杀伤力。

    而上余弟子所要做的,便是结对进入这囚妖洞中,参加考验。只有杀死了洞中的妖兽才能通过考核,继续在上余留下去。

    上余看重弟子的能力,在考核过程中不做干涉。

    所以一旦弟子进入囚妖洞,便只有两种可能,通过考核或者被妖兽杀死。不存在失败还能活着离开上余的。

    当然,弟子有弃权的选择,弃权,选择不参加囚妖洞考核,同时也就意味着他将失去“飘渺仙人”这个称号。

    囚妖洞考核,考虑到妖兽威力强大,选择弟子两人结对的方式进入,弟子可自行选择进入妖洞的另一名队友。

    九年前的囚妖洞,符念结对的人是孟桓。

    九年前,是孟桓进入上余的第一年,刚好九岁,是整个人上余最小的弟子。最小也就意味着实力差。

    没人愿意会选一个九岁的孩子做队友。

    考核的前一天,所有人都四处拉拢别人成为自己队友,连血脉不纯的符念都被人拉了好几回。

    但是没有人找孟桓,他自始至终都无人问津。

    白衣小孟桓站在校场的角落里,身体小小的,矮矮的,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小冬瓜,四周人声鼎沸,他好像处在另一个世界里。

    小孟桓知道自己差,也不愿意去拖累别人。所以他只是站在原地绞着手指,低着小小的脑袋,看着地面。

    长达一个小时的结对大会,他就在那里站了一个小时。等到最后所有人都心满意足地走了,他还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他不敢回家,或者说,他不敢回九寒殿,不敢见他的师尊颜辰。

    在参加结对大会之前,在九寒殿的时候,小孟桓就被颜辰叫到了一旁。

    “孟桓,如果,师尊是说如果,在结对大会上,你的师兄师姐们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小润泽,那润泽就回来告诉师尊。师尊会有办法的。”

    亲和巧妙的询问,颜辰的笑容温和而轻缓,这笑容落入小孟桓的眼中,恍如落入了一颗星子,小孟桓觉得温暖极了,比春日里的太阳要好温暖。

    一瞬间内心所有的忐忑和不安都化为乌有。

    可是直到结对大会结束了,小孟桓却不敢不会告诉他的师尊,真的没有人要他。

    一是丢脸,二是他不想让他师尊那么做。

    他的师尊是上余所有人尊崇的清徽真人,是掌门一手教出来的灵咒弟子。颜辰若是替他想办法,他的考核是肯定不用担心了。

    但是小孟桓知道,这么做,是破例,是包庇,是不被允许的。这会损害他师尊的威严与清誉。

    他不能这么做。

    可他不这么做,就只能弃权。

    上余不会留下弱者,弃权就得离开上余,小孟桓不想离开上余,不想离开九寒殿,不想离开颜辰。对于他来说,九寒殿已经是他的家了。

    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做,他才九岁,什么也做不了。只能站在校场里,继续站下去。仿佛成了一个木头人。

    天是不懂人心思的,雷声轰隆,乌云密布,倾盆大雨不分时节地坠落。

    豆大的雨珠落在小孟桓身上,落在他稚嫩的脸上,亦落在他仓皇无助的心里。

    大雨肆虐了整片校场,浩大的雨幕中,募然有撕裂般的惊雷响起。

    仿佛野兽嘶吼,小孟桓全身颤抖,吓得双膝弯曲,蹲在霹雳啪嗒的大雨中,用手环住了自己。

    “师尊……”

    泪水混合着雨水一同坠落,小孟桓喃喃抽噎着,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。

    “孟桓?”

    沉冷的疑问声,来自符念。

    “师、师兄……”

    小孟桓抬起一张雨泪交杂的脸,对着面前握着一把竹叶伞的墨色少年唤出了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