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辈子,都信你……”

    符念从来没有如此深刻的承载过一个人信任,十四岁以前,他在民间流亡的时候,永远是被人嫌弃的,看他人脸色,吃别人留下剩饭剩菜。

    那些人从来都是唤他“小杂种”都是对他拳打脚踢。

    他们从来不会对他和颜悦色,更不会说“一辈子都信你”这种话。

    而现在,孟桓对他说了这句话,他忽然就不知道怎么办了。

    忽然就不知道……怎么办了……

    “孟桓,你真是一个蠢货。”

    良久,符念哂笑出声:“你不知道我从前有多恨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因为师尊么?”

    清澈的回答,符念笑容僵硬。

    “因为师兄很喜欢师尊对不对?”

    一句话,震得符念全身血液倒流。

    喜欢师尊……

    孟桓看出来了?孟桓什么时候看出来的?从什么地方看出来的?师尊知不知道?

    众多思绪糅杂,轰得符念脑子炸了一般。直到听到那个清澈的声音重新响起,他才稍微定了神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师兄把师尊当作家人一样看待,我的闯入,破坏了师兄的生活。”

    还好,不是那种喜欢……

    符念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可是师兄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”孟桓还在辩解,符念静了心,便带了些许认真去听他接下来的话。

    “师兄,其实我在上余的时候就想告诉你——”孟桓说到一半,忽然顿了。符念听入了神,抬头道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只要一点点关怀就可以活下去,所以师尊可以爱师兄很多很多,怎么偏心都无所谓,我知要一点点,就够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,符念募地抬头,看向旁边这个少年。

    他想看清他的脸,想看清他说出这种话的时候,脸上是什么表情,可惜,墨发遮住了他的侧脸。符念看不到,便只能去猜。

    猜也是无果,符念想不通,一个人,要经历了什么,才会卑微无私到这个地步?

    他少时流亡,受尽冷言冷语,依旧贪欲满盈。

    那孟桓是经历了什么,才会如此卑微无私?

    “师兄,你和师兄对我的好,我都记着,这一辈子,你和师尊,都是我的家人。”

    孟桓侧了头,微笑着去看符念。

    笑容太过纯澈,符念受不了,仓皇转头。

    “所以师兄,下一次你再想关心我,便直接说罢,家人之间,是不需要隐藏的。”

    少年说完,走近一步,拉近了与符念的距离。

    符念脸上的阴沉要挂不住了,他如同被烫了一般快速弹开“谁跟你是家人!说话怎么没遮没掩!”

    “师兄,你、你……躲什么……”

    孟桓在熹微的月光中察觉到一抹绯红,话都要说不清了。

    符念脸上愈烫,募地转身:“混说什么!我有什么好躲的!”

    话毕,墨色衣衫的男子便迈着流云步履逃入了屋中。

    孟桓站在原地,整个人还在惊愕当中。

    熹微的月光下,蓝色衣衫的少年站立了一会,也进屋去了。

    他没有看到,狭窄的窗牖内,立着一抹红色。

    颜辰站在那里,墨发红衣,一席话听完,久久、久久不能平静。

    他听到的,是他所不知道的过往,是他两个徒弟之间的小心思。颜辰从来不知道,孟桓与符念一直以来,竟是这样相处着。

    寂寂长夜,沉沉墨色,三人心思各异,辗转反侧,终究只得了一个浅眠。

    翌日晨起,符念和孟桓在屋里打了一个照面,都有些不习惯。颜辰将他们的尴尬看在眼里,面色始终如常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一行人在大毛家中吃了早饭,就下一步行动进行商榷。按照计划,他们应该要去苍澜山寻找第二缕余念。但是符念却说去晋河。

    “因为晋河死尸的事?”颜辰一点就通。

    符念哂笑:“都说是我杀的,我这个正主不去看看,怎么行?”

    “那正好,免得舒耀他们老是说夜行渊残害百姓。”孟桓在一旁开了口。

    “怎么,你很在乎那疯狗的看法?”

    符念瞥了孟桓一眼,他话语中的疯狗,自然指的是“舒耀”

    孟桓被这称呼尴尬地扯了扯眉角:“也不是,事关夜行渊的清誉,让别人误会了终究不好。”

    符念冷笑:“误会?孟桓,你是不是脑袋被磕了,夜行渊可是血族的聚集地,是修仙大派上余除之而后快的心腹大患。你不会还以为我们的名声在别人那里挺好罢?”

    孟桓嗫嚅:“话是这么说没错……但这事到底不是我们做的……”

    符念浑不在意:“行了,根本不需要澄清什么,在别人眼里我早就十恶不赦,杀几个人又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“那你去晋河是为什么?”一直未开口的江烨修骤然提了一句。

    符念朗然一笑:“好奇。”

    没错,他仅仅只是好奇。晋河尸体的血液全部抽干,如此与血族人相似残杀手法,他倒真想看看是谁。

    定了主意,一行人便要往晋河去,来送行的大毛听说符念等人要去晋河须臾间变了脸。

    “那里最近可不太平,老是有死尸出现。”

    颜辰莞尔:“无妨,不用担心。”

    “嗳,大意不得,昨天罗刹山的封印破了之后,我们村与外界通了消息。才知道啊,这晋河边的尸体是一种叫做‘血族’的残暴物种所为嘞!”

    “血族人,你们已经认定是血族人所为了?”孟桓追问。

    大毛接话:“大家都这么说了,这还不是事实么?我可听说啊,这血族人的头儿是一个住在什么夜行渊的尊主,这尊主叫……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
    大毛凝眸思考,完全没有发现颜辰等人的脸色很不好看。更没有发现符念桃花眼里荡漾着漫不经心的笑意。

    “到底叫什么来着……怎么给忘了这魔头的名字……”

    “符念。”一旁符念仿佛“好心”提醒。

    大毛旋即双手一拍:“对了!就是叫这么个名字!哎哟,这个符念可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呢,听说他不仅性情嗜血,还长得很丑陋,最主要的是他还喜欢男人……”

    “哎哟哟,还喜欢男人,真是……”

    颜辰:…………

    孟桓:…………

    江烨修:…………

    符念:“大毛”

    “怎么了?恩公?”大毛停下了慷慨激昂演说,意犹未尽地看向面前的人。

    符念靠近:“你觉得,我……丑么?”

    明明是含笑的话语,可大毛背后忽然一凉:“恩公说、说什么呢,你怎么会丑呢?丑的可是那魔头!是他夜行渊的尊主符念!”

    颜辰:……

    “那你……觉得我性格怎么样?”符念脸上端着好整以暇的冷笑。

    大毛一惊,昧心道:“挺、挺好的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停!恩公,你是不是要问我你喜不喜欢男人了,那喜欢男人的是夜行渊的尊主符念,你怎么可能喜欢呢?”大毛絮絮叨叨,没有打量到符念唇角的笑意在加深。

    “嗳,对了,恩公,你怎么尽问一些跟那魔头符念有关的问题啊,你不觉得你和这魔头有些像罢?”

    “当然不是,你口中的符念那么凶神恶煞,我怎么比得上”符念冷笑,悠然看向大毛:“我不过是……随便问问罢了。”

    “原、原来是这样啊……”

    “随便问问就好,就好。”

    大毛莫名一寒,舌头有些打颤。

    一旁的孟桓叹气,他简直有些同情起面前这个穿着粗布衣衫的青年了。

    他甚至都担心他师兄一个不如意,抬手就把大毛的头给拧下来了……

    “好了,我们也该辞行了,大毛公子,后会……有期?”

    符念望着面前的人,笑得意味深长。

    “咳,当然后会有期!”大毛声音清朗,全然不知正在把自己往火坑里推。

    “温柔哥哥,大哥哥再见!”

    小桃奶声奶气地在一旁摇着小手。

    颜辰微微一笑,轻缓地点了个头,一旁的符念笑着摸了摸小桃的头:“小鬼,再见了。”

    这一次,符念的笑容丝毫不参加恶意,孟桓几乎都要以为他师兄得了变戏法的真传。

    短暂拜别,四人出了庭院。

    大毛杞人忧天,望着远去的四人大喊叮嘱:“千万小心那魔头符念啊!”

    颜辰:……

    孟桓:……

    江烨修: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