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高茵茵……你怎么这么不知廉耻!”

    一个双鬓泛白的男人手搭着桌板,指着面前的女子骂得愤怒,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气愤而起起伏伏,一双眼睛怒瞪着。

    尽管面容扭曲,可在座的众人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厅堂里站着“徐商户”,不,准确的来说,应该是高老头。

    “爹爹,徐公子说过要娶我的,你不用担心……”

    低着头的茵茵怯怯地抬起头,说得低缓。

    高老头一掌拍在桌子上,巨大的声响,立时三刻让女子的娇躯跟着抖了一抖。

    高老头怒视:“茵茵!徐任是徐家的少爷,是我们的主子,你知不知道,他要娶的,只能是门当户对的小姐!”

    “不、爹爹……他向我保证了,他一定会娶我的,我拿证据给你看。”

    茵茵一边急促地解释一边走到几尺外的床边翻找,不多时,她重新走到高老头面前,手里抖出一条红如鲜血的金线茜裙:“爹爹,你看,这是徐公子送我的嫁衣,他连日子都定好了,就在八月二十九娶我。”

    女子清澈的眸子里闪着希冀的光,然而下一刻她手便空了。

    红色的茜裙已经被高老头囚在手里,捏得发紧。

    “爹爹!你要做什么!”

    “不准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,这条裙子你也别想再看见了,你给我好好反省!”

    高老头冷沉的话语落下,夺门而出。

    “爹爹!”

    茵茵扑到门边,门却“啪”地一声被锁上了。

    她的身躯顺着门板滑下,晶莹的泪珠从眼眶中坠落出来,大颗大颗砸在地上。

    灯火摇曳,烛泪长洒。

    女子抱着双膝抑郁啜泣,哭累了,终于靠着门板昏沉沉地睡着了。

    周遭静悄悄的,烛台上的最后一点灯芯似乎支撑不住,颤巍巍地摇晃着,竟然从灯座跌到了地上,不过片刻,星火燎原,满室熏烟缭绕。

    那截灯芯简直是一个蓄谋已久的叛徒。

    铺天盖地的大火中,女子仍然在沉睡……

    “后院走水了!快来救火!”

    “走水啦!”

    “后院走水了!”

    阒然的夜里忽然响起大喊,惊得栖息在着树枝上的鸟雀“扑棱”而起。

    宏伟的宅邸之后,火光铺天。

    昏暗的院落里,众人奔走,形影绰绰,浸在渺茫的夜色里,如同一个个漂浮在地狱里的鬼。

    倏然,一抹火光亮起。一个鬓发泛白的老头手持火折子按住一个奔走的人:“这大晚上的,是哪里走水了?”

    “哎哟,高老头,原来你在这儿啊,下人房那边着火了,刚好就是你的房间,幸亏你在这儿,要不然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说……哪儿着火了?”

    沉缓的声音,老头将手中的火折子捏得发紧。

    “你的房子啊,怎么了?”

    话音落,持着火折子的人已经不顾一切地冲向了前方……

    铺天盖地的大火熊熊燃烧,巨大火舌在夜幕里肆意摇曳,跳跃的红色,仿佛一只张牙舞爪的野兽。

    地面上的一方破旧的小屋被这怪兽吞噬在红色的身躯中,摇摇欲坠,岌岌可危。

    一大波人拿着瓢盆奔走在这咆哮的火边,手忙脚乱。

    “火太大了!快泼水!”

    “不行了!屋子里的人看来是救不出了!”

    “那把水往旁边泼,阻止火势蔓延!”

    “好!”

    众人叫喊,声嘶力竭。

    火太大了,根本救不过来,也没有敢冒着生命危险冲进去。

    明智的做法,是阻止火势蔓延。众人达成一致,便往旁边竭力救火,可是倏地,一个老头冲了过来。

    老头脚步凌厉,双眸血红。跳跃的红色火舌吞吐,威逼在前,他没有一丝停滞,不顾一切地冲进大火里,拥抱这只凶残的红色怪物。

    “高老头!你疯了!”

    “什么珍贵财宝能比命重要!”

    “这个蠢老头子!”

    众人议论嘶喊,对望摇头,皆觉不可理喻。

    没有过多解释,滔天的火光里,高老头只来得及落下一句话:“我女儿在里面”

    “我女儿在里面……”

    众人不知,那火舌吞噬的,是他毕生最珍贵的财宝,是他比命还重要的财宝。

    虚空的屏障中画面一黑,厅堂里的颜辰等人已经明白得七七八八。然而不过片刻,虚无的屏障又骤然明亮。

    这一次,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躺在床上的女子。

    衣衫凌乱,发丝焦灼,一张脸上爬满丑陋的黑色疤痕。秀美的容貌不见了,床上的人,与跪在厅堂里穿着红色喜服的“徐茵茵”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“大夫,我女儿她……怎么样了?”

    衣衫焦黑的高老头站在不远处的桌子边,望着面前一个佝偻的医者问得虔诚。

    “性命无碍……只怕这脸,是再也好不了了。”

    医者的声音低沉,站在他面前的人踉跄后退:“好不了……”

    高老头失神地喃喃着,面上都是无措。

    “我女儿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容貌,这要是好不了了……”

    医者面色沉郁:“先别急着管这事,你女儿可曾婚配了?”

    高老头:“什、什么意思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她怀孕了”

    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“怀、怀孕了……”

    很久很久,高老头呢喃着,面容上都是震惊。

    站在一旁的医者摇头,没有半点怜悯:“呵,看这模样定还是闺阁女子。小小年纪,就与人苟合,怎的如此不知羞耻!”

    “不,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
    高老头迷惘地摇晃着脑袋,骤然间,他领悟到了什么,猛地上前,拉住了医者的衣袖:“大夫,我求你,别说出去,好么?”

    他佝偻着腰,把自己放得很低很低,脸上的皱纹卑微的剂作一团。

    医者鄙夷推手:“做那事时候不知羞耻,现在倒是知道来求人了!”

    “不、不是的……大夫,我求求你,千万别说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我求你了……”

    哀求的声音,高老头身躯摇晃,几乎低到了尘埃里。

    他以一个父亲的姿态低着,哀求着,甘愿堕入尘埃。

    不断地恳求声中,医者冷着脸,始终无动于衷。

    高老头眉心一动,猛地折了双腿,跪在了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“大夫,是我管教不严,我给你磕头,您别说出去”

    声音落,他猛地把头砸在地上,砸出重响。

    “你这是干什么!我可受不起!”

    医者变了脸色,想要去拉跪在面前的人。

    可是手到了跪在的人身边,却根本拉不住。高老头是着一个了魔的人,是一只疯狂的兽,更是一个卑微到极致的父亲。

    “我求您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别人要是知道了,我女儿这辈子就毁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求你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您行行好,行么?”

    “行么……”

    一个一个的响头重重磕下,他磕在缁尘里,磕在罪孽的因果中,他竭尽全力地恳求着,企图用自己的笨拙挽回余地,堵住灾祸,堵住那悠悠众口。

    “行了!你起来罢,我不说就是了!”

    终于,医者没好气地出了声。

    如蒙大赦,高老头颤巍巍抬头。前额上已是一片血红。

    “谢谢您……”

    声音喑哑,颤抖平静。

    “真是作孽!”

    医者夺门而出,鄙夷的声音仍在室内回荡。

    高老头慢慢地站起来,缓缓地、缓缓地走到床边,他的手抚上沉睡之人的丑陋疤痕,眼眸里全是怜惜与歉疚:“茵茵啊……都是爹不好……”

    “早知道……爹就不该骂你……”

    浑浊的泪水从他的眼眶中一点一点滴落,砸在他干枯的手背上。

    他的嘴角向上扬着,似哭似笑,嘴里还在喃喃着:“好了,现在不用怕了,天塌下来,有爹顶着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