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连睡梦中都眉头紧蹙,仿佛这世上就没什么值得她轻松的事情。

    她的容颜有些苍白,原本就瘦削的下巴似乎在短短几日里变得更尖了。

    而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抱着她,顾祁才觉得一切都真实了。

    他吻着鼻端传来的她身上淡淡的香气,轻轻地安慰着她,“一切都过去了,不要怕,有我在。”

    可是楚颜并没有在这样的安慰下好过一些,反而掉下了眼泪,一颗接一颗,染湿了他薄薄的衣衫。

    滚烫而潮湿。

    她哽咽着说,“我以为,我以为殿下不会来了……”

    颤抖的声音委屈至极,伴着泪珠滚滚而下。

    顾祁一时无言,事实上……若不是今夜冲动驱使着,他也许……也许真的不会来。

    可是此刻拥抱着脆弱的楚颜,一直彷徨不定的心似乎终于安稳下来。

    他并不后悔这一时的冲动。

    他应该早一点来,从始至终陪着她。

    他微微离开她,抬起她的下巴,一点一点用手指拭去她的泪珠,一颗一颗极轻极小,却重重砸在他的心上。

    一颗一痛。

    他说,“我该早点来的……早一点来就好了……”

    一遍又一遍,伴着心下的隐隐作痛。

    楚颜泪珠不断,就这样定定地望着他,终于缓缓地说了句,“我很欣慰殿下来了,可是母亲她……已经回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顾祁手一僵,似乎不知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她。

    卢氏死了,他来晚了,如今说什么似乎都已经于事无补。

    在他心里,究竟什么更重要?是天下,还是她?

    他以为自己没有做出决定,可是他的所作所为早已说明出了一切,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告诉他,他身负天下,任何事情都比不上这江山来得重要。

    哪怕今日他终于不顾一切地赶来见她,又有什么用呢?

    人死不能复生,在她失去母亲后最难熬的时光里,陪在她身边的不是他。

    顾祁心头一片冰凉。

    哪怕楚颜此刻就在他面前,他也觉得两人的距离再也不如之前在永安宫时那样亲密无间了。

    她泪眼婆娑地望着他,目光灼灼。

    他竟有些不敢直视这样明亮的眼睛。

    看着楚颜紧咬下唇的模样,顾祁知道以她的性子,一定是坚强地忍到了现在,没有在人前落泪。

    他再一次把她紧紧揽入怀中,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彻底融入自己的怀里。

    “哭出来,哭过就好了,有我在,什么也不要怕。”

    楚颜先是小声地啜泣起来,接着一点一点加大了声音,直到终于把下巴磕在他的肩上,哭得昏天暗地。

    每一声都揪紧了顾祁的心。

    他只能一遍一遍地说,“有我在,不要怕。”

    而事实,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楚颜哪怕哭得伤心欲绝,眼里却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他在?

    眼下他的确在,可前些日子,他又在哪里?

    ……和沐念秋在一起。

    也许重复着昔日对她说过的话,也许做着昔日和她一同做的事。

    楚颜庆幸自己从始至终都在做戏,也幸亏是在做戏,才没有动过心。

    现在看来,太子殿下又何尝不是在做戏呢?表面一往情深,实质上却可以为了朝政为了权势将她蒙在鼓里,在她一人面对挫折之时,和另一个女子谈笑甚欢。

    也难怪上辈子的赵楚颜会绝望至死了。

    因为帝王之心从来就不可求,若是强求,逼死的只有自己。

    楚颜一边哭,一边告诉自己,卢氏说得对,男人都是不可信的。

    特别是,眼前这一个。

    卢氏终于入土为安,楚颜站在陵墓旁边,捧起一鞠黄土,然后朝着卢氏撒去。

    纷纷扬扬的沙子随风飘落,一如生命的流逝那样轻易。

    太子昭告天下,卢氏一生贤淑温婉,生育太子妃有功,特封为朝华夫人。

    而同一时间,应太子妃请求,永安宫里下来一纸诏书,将赵家长子赵青云左迁至蜀地为锦城府尹,任期三年。

    赵青云气得跳脚,在府里大发雷霆,可赵武及时出现,一句威严的“跪下”,截断了赵青云的怒气。

    “再这样下去,赵家迟早会毁在你们手里!”他眼神锐利如刀,毫不留情地对赵家三子说,“今日是青云,明日会一个一个轮到你们!”

    可是一顿痛骂之后,他终是闭起了眼,颓然地坐在椅子上。

    “是我没用,一心以为自己做到最好,就能为子孙创造最好的条件,所以忽视了你们的成长……如今终于造成现在的局面,太晚了……太晚了啊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