蔺负青从小就一直不太能理解,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为了哄师弟去学一门酿酒的手艺。

    他天生聪慧,认真起来时又极其认真,连最深奥的阵法符文都能一学就会。这酿酒之术更是不在话下。

    而那些酿出的酒,则都埋在虚云主峰上一株最巨大的古木之下。

    由于这树不知品种,不知年岁,又实在粗壮参天坚硬胜铁,很有几分神秘之感,那些外门的小孩儿便半是玩笑地叫它一句“老神木”。

    无人知道,老神木下藏美酒。

    夜已三更,月牙儿弯弯。

    虚云宗两位真传弟子,一黑衣一白衣的两位少年仙郎,拎着两坛酒,坐在老神木下。

    蔺负青拍开泥封,故意玩笑:“雪骨城蔺负青,敬尊首。”

    方知渊也反应得快,将酒坛一举,眉梢含悦:“金桂宫方知渊,敬君上。”

    “尊首”是修真者对他们仙首的敬称,而“君上”则是修魔者对他们帝君的敬称……若是有外人在此,仅听这两句话就能被吓掉眼珠子。

    这种互相抢着自降身份的恐怖玩笑,整个三界里也就眼下这俩位能开得起了。

    两人相视而笑,一齐仰脖饮了。美酒清醇,舌齿留香。方知渊呛了一下,拍着大腿道:“果然是这个味道才好!”

    沁凉夜风习习而来,老神木上树影婆娑。

    蔺负青瞧着方知渊年轻张扬的侧脸轮廓,忽然心血来潮,启唇轻唤了句:“……小祸星啊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!”

    方知渊手一抖,酒水洒出来几滴。

    他惊讶地转头去看身旁人。

    “嗯?吓着了,还是害羞了?”

    蔺负青又饮一口酒,懒懒地笑道,“我是不是有好久都没这样叫过你了?”

    方知渊咧嘴,“我是祸星,那你是什么?”

    他眼神暗下几分,搂住蔺负青的脖子把人勾过来:“慈仙、救世仙……?师父不是一直说,你是仙人的命格?”

    “师哥,如今一切都可重来,”方知渊不急不缓地灌着酒,毫不客气地往蔺负青身上歪斜过去,“三年后大祸将至……你要去救世吗?”

    蔺负青揽住他,面色淡然,“我上辈子落得狼狈至此,连自身都难保,哪有余力去救世。”

    方知渊就闷闷地发笑,拎着半空的酒坛子:“你修仙,是三界惊羡的奇才;你修魔,是众生敬畏的帝君。师哥自称狼狈,叫世人情何以堪?”

    “承蒙方仙首吹捧。”蔺负青幽幽道,“可惜天公不作美,叫我修仙修得金丹碎裂经脉全毁,修魔又修得阴气反噬功力散尽,还害得自家师弟陪我死……”

    “——够了。”

    方知渊阴沉着脸打断他,“别说。”

    他听不得蔺负青说这种话。

    蔺负青便不说了,转头冲师弟笑。他刚喝了酒,唇珠上一点泛红水润的颜色。

    方知渊一时有些目眩,嗓音也哑了下来,忍不住又轻唤:“蔺魔君,师哥……”

    却听蔺负青温声道:

    “我没什么救世的打算,可我还得去救一个人。这回的金桂试呢,就算你决意不去,我也是要去的。”

    方知渊的脸色瞬间冷了。

    该来的还是要来。

    他捏着酒坛子的边沿心里窝火。自从见到了那朵金桂花之后,他就猜到会是这种结果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这场金桂试里……发生了太多事。

    变故从这里接连发生,命运从此处折入歧路。原本在太清岛上好好儿做着逍遥小仙君的少年蔺负青,经此一劫,再不复原来模样。

    “师哥……”

    方知渊压着眉,他已经在死命地咬牙克制着情绪,忍得眼角都红了,才憋出一句:

    “师哥,别去了吧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想救姬纳的命,可算到头来,你和那人也不过一面之缘,何必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辈子……我陪你留在虚云,我们守着太清岛,哪儿也不必去,不好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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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阿渊,别去了吧。”

    前世此夜,同一对人。

    同样并肩坐在老神木下,对月饮酌。

    清美少年披着雪绒裘衣,露出一点点白细手指拢着衣襟角,乌黑长发如流淌的松烟墨般延在脊背。

    蔺负青倦懒地伸个腰,软软地笑:“六华洲就那么叫你牵肠挂肚啊……你陪我留在虚云守着太清岛,不好吗?”

    山风呼啸而过,吹得方知渊黑发凌乱,露出一双锐戾的冰眸,他森然冷笑:“不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六华洲,方家,当年那些人……他们裂我的骨撕我的肉,鲜血淋漓地夺走的东西,我要亲手拿回来。”

    方知渊双手拄着漆黑的刀柄,嘶哑道:“师哥,别拦我。”

    蔺负青蓦地失笑,一双黑透眼眸弯起来:“唉呀,玩笑话玩笑话……我哪里拦得住你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