裁判高声道:“时辰到!开试——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方赤褀双手平伸,缓慢地屈起手指。

    空气渐渐变得滚烫,一柄长刀缓缓在世子的手指下浮现,于夜色中泛着如火焰般的赤红光芒。

    听众惊呼:“朱麒世子亮刀了!”

    方知渊也终于舍得站了起来,白布彻底松开,随风吹落在地。

    露出来的是一柄残破肮脏到不可思议的铁刀,遍布着凝结干涸的血渍与泥污,到处生满了锈。

    光是刀鞘,就少说有几十处的破损划痕,甚至让人怀疑里面的刀身还能不能完好地拔出来。

    台下的看客不明就里,一片愕然。

    有人不禁喷笑:

    “嘿哟,那是什么破铜烂铁?”

    “那能叫刀吗?还是个生锈的铁板子啊?”

    “这这,方知渊他疯了吧……难道是自知不敌,想用这种方式示弱讨饶?”

    叶花果惴惴不安,小声问荀三:“三师兄,这……这真的没问题吗?”

    荀明思闭目又睁开:“没事。方二师兄说他有数不能尽信,但既然连大师兄都说他有数……那想必就是真的有数了。”

    与下面看客形成鲜明对比的,却是方赤褀忽然褪尽血色、表情狰狞的一张脸,“你……你这被驱逐的孽种!还敢拿出这把刀来!?”

    与此同时,无数方家弟子的脸色也变了。

    他们如何看不出来,那铁刀虽然已经锈烂的不成样子,可分明就是方家护卫所用的制式长刀!

    当年,还是个小孩的方知渊就是拎着这样一柄刀,浑身是血地在一个阴妖来袭的夜晚逃出了方家。

    方赤祺心里突然冒上来一股寒意,仿佛看见了从深渊里爬出的复仇厉鬼。

    不敢再多犹豫。他前踏一步,身影忽然虚化着扭曲了一瞬,立刻消失不见!

    方知渊握刀站在那里,垂着眼。灯火摇曳,伴着月光落在肮脏刀鞘上,落在那只骨节颀长的手上。

    咛……

    生了锈的铁刀在轻鸣,应和着主人隐约流露出的一丝杀意。

    电光石火间,赤色刀影出现在方知渊的身后,自上斜而向下劈出一道恐怖的力道。

    灵气翻腾如巨龙喷吐火焰,烧破天空。

    方赤祺眼中精光闪烁,咧开嘴:“小祸星……你就不该回来!!”

    方知渊抬起了握刀的右手。

    只是抬起,他甚至没有拔刀出鞘。

    其实,那些看客们的嘲笑没有错。

    他的这把老刀,已经锈到拔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但这并没有什么妨碍,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着拔刀,他故意的。

    这刀再老,再破,再锈……

    那它毕竟也是把刀,是他方知渊的刀。

    他方知渊的刀,进可为众仙万民斩神屠鬼,退可为心许之人折花拂雪。

    区区一个方赤褀,又算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也配让他拔刀?

    下一刻,说时迟那时快。

    锵!——

    刀鞘撞上刀锋,火星四溅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金桂宫,内殿。

    脚步声自宫殿的大门由远而近。

    金衫修士并列两侧,深深俯首行礼。

    “恭迎尊首回宫。”

    “恭迎尊首回宫。”

    自夜色中显形的,首先是一袭宽大暗金袍服。烈阳与桂花交织成恢宏的图腾,宛如一卷镀金的上古壁画。

    身披长袍是个十分魁梧的汉子,身长九尺有余,肩宽背阔,五官硬朗,一双虎目扫来时似带霹雳闪电,不怒自威。

    他身上一股未散的血腥味,同时裹挟着死去的阴妖的寒气,明显是刚经一场恶战回来,却丝毫无损其身上那股无形的浩荡之气。

    这种气质便给人一种坚实的感觉。

    好像只要这汉子在这里,仙界头顶的天穹就永远不会塌下来;哪怕真有一日塌下来了,这汉子也能把天给它顶回去。

    鲁奎夫踏入殿中,单手将身上大袍扯下抛在一旁,声音如山寺里的闷钟:“备清水,容我沐浴。”

    两侧的金桂宫弟子露出惊色。

    修仙之人不沾尘埃。在仙界,沐浴这件事情更多是一种形式,表示最隆重的大礼。

    可是,又是什么事情,什么人,能受得起他们的仙首沐浴更衣以待?

    没有人敢多话,服侍的婢女沉默而又训练有素地备上特制的清澈仙水。他们金桂宫的修士都是对尊首万般敬仰,但凡是尊首做的,定然是对的。

    金桂宫的灯火摇曳,人的影子在肃穆中来回移动。

    一炷香后,仙首鲁奎夫沐浴更衣已毕。

    他回到了自己的寝殿,独自跪坐在一面巨镜之前,面色沉如古井。

    倘若有人在此,定会震惊于仙首脸上的郑重与肃然。

    究竟是什么,能叫这位在仙界最为尊贵的大人,这位修为已至渡劫的无匹强者,露出这样的神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