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那为首站立之人,生得好俊美的狐眸莲脸,远山眉,红樱唇。金丝蝶钗挽着青丝云鬓,一袭迤逦黛紫长裙,却外罩了件凛凛的挂甲战袍。半是妩媚,半是英豪,是雌雄难辨的倾国倾城之色。

    那长裙战袍的美人郎,踏上红莲渊的水面,背对着数千下跪者,迎着蔺负青走来。黛紫色的裙角翩跹如蝶,在水上闪着光。

    走一步,两步,三步……

    翻身下跪。

    又重重地一个头磕下来。

    涟漪扩散,水波乱,人影皱。

    原本如镜面般在水里倒映出的,清雅站立的白衣仙君与虔诚叩首的紫裙护座的身影,就这么一圈圈地扭曲了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蔺负青静静凝望着就跪在咫尺之遥的柴左护座,只觉得心绪万千,胸口翻滚得久久不息。

    许久,他忍不住闭眼轻声道:“你啊……柴紫蝠,你这又是何必呢。”

    魔君上前两步,弯身下来伸手去触柴娥的肩膀,指尖从白袖中滑出:“行了,起来了。”

    柴娥缓慢地抬头。

    他眼角泛红,嗓音沙哑:

    “红莲渊雪骨城下,左护座柴娥——”

    他的嗓音,回荡过渊水水面,穿荡过三千红莲,与掠过的寒风一道,似乎要抵达这漆黑的裂谷山崖的尽头。

    “并三千雪骨城旧部魔修,”

    “一千魍魉鬼蜮及散修魔修,”

    “一千仙道修士,”

    “共五千余人。”

    柴娥缓缓伸展开双臂。

    他再次叩首。

    “于此,恭迎君上圣驾。”

    蔺魔君无奈地蹙眉笑了,他启唇:“好好好,多谢你啊。我知道你心意了,行了快起——”

    可他一句随意柔软的话还未说完,突然柴娥身后的黑压压的人群猛地抬头,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呼声。

    “恭迎君上圣驾!!!”

    “恭迎君上圣驾!!!”

    “恭迎君上圣驾!!!”

    声达天云,震耳欲聋。

    蔺负青都给他们震懵了,一时脑子发晕说不出话来,这才算第一次认真地去看那群柴娥身后跪着的人。

    那些脸孔里有老有少,修为有弱有强,其实仔细看会显得很是杂乱。只是无一例外,都有着激动涨红的面颊与近乎痴狂地充满敬畏与臣服的双眼,甚至有的已经泪流满面。

    一时间,也不知道为什么,蔺负青居然在这些修士身上看到了虚云外门那些凡人阴体们的影子。

    而柴娥再抬起头来的时候,眼泪也已经滑下来了。

    他狠狠地克制着哽咽,嗓子却哑的更厉害了:“……自雪骨城一别两生,君上可还安好。”

    蔺负青扶额:“别哭。我很好,很好的。”

    柴娥起身,拍了拍掌。后面走出来四个俏丽的魔修女子,每人手里都托着金盘,盘上放着衣物冠饰。

    柴娥亲自取了那顶玄银盘龙帝王冠,垂首道:“请君上更衣。”

    ……不,这就真有点过火了。

    魔君并不想进个城还得当众换衣服。

    蔺负青无可奈何地悄悄瞄了一眼后头,那顾闻香事不关己地站在远处呢,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。

    一回神,眼前已经被那魔修美侍女们往两侧扯开长长的黑纱帐。只有柴娥跪在面前,固执道:“请容紫蝠为君上更衣入城。”

    蔺负青摆了摆手,散淡一笑:“不用了,看你弄的这一摊子,好浪费。上辈子我就嫌你浪费,你不改就算了,还来招惹我?”

    柴娥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忽的抬头去看蔺负青。好像是到了这刻才终于敢去仔仔细细,真真正正地打量眼前之人。

    蔺负青侧过身去看雪骨城,怅然道:“我回来阴渊,本也不是想称王称帝的,你怎么把城都建起来了?”

    柴娥轻声道:“那君上是……?”

    蔺负青道:“我不过是有些别的事情,恰巧又听说你在这里,想着总要来见你一面罢了。”

    柴娥的双肩颤抖了。

    他红着眼眶哽咽道:“……君上,风姿未改。”

    蔺负青安静地笑:“我应当改什么?你以为我会改什么?”

    柴娥赶忙拭泪,连连摇头道:“不不,是紫蝠心胸小气了。”

    蔺负青就道:“这么一路赶来,孤家累得很呢,左护座也差不多够了罢?快些容我进去睡觉。”

    柴娥的眼泪再一次流出来了。

    风姿未改,风姿未改——

    他们的君上,竟果真还是前生模样。

    两息后,黑纱帐被向两侧撤下去。蔺负青仍是他那一身白袍白衣,平静自若地从中走了出来。

    柴娥半步落后跟随在他左侧,一扬手,呼喝道:“开城门!雪骨的喽啰们,迎君上入城呐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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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离洲,识松书院。

    书院下的松林小径尽头,书院书生袁子衣愣愣地看着面前的金桂宫粟舟,以及从粟舟上逐一走下来的金衫修士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