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黎姝和晁起民的治理下,东州的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安稳,而且青云台一事后,这里也同中州恢复了贸易往来,欣欣向荣就是现在东州的代名词。

    东州的夜再不似之前那样难眠,可李乘风在午夜过后却睁开了眼。

    窗外月光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。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两息——有一个影子没有跟着树影一起晃,而是沿着屋脊平移过去。速度不快不慢,无声的,边缘裹着一层薄雾,月光照上去暗了一瞬才亮回来。

    他坐起来,赤脚踩上石板,凉意从脚心传上来。穿衣,走到门边,左手提住门板右下角向上带了点力,门轴转动的声音压到比风声还低。侧身挤出,衣料擦过门框,没有留下一丝声响。

    院子里晾着的细棉布在风里晃着。他没有走院门,只是膝盖微屈,一道清风便送他越过院墙。

    然而出来的那一刻,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
    左后方三步远的位置,原本应该从墙根处回流的风被挡住了。挡得很轻,轻到风只是绕了一个极小的弯。

    他没有回头,步子比刚才慢了半拍。

    玄无月在他坐起来的那一刻就醒了。

    虽然李乘风动作很轻,但她还是捕捉到了隔壁的变化——被褥摩擦声轻得不像翻身,然后是长段空白。她睁开眼,走到院子里时,刚好看见李乘风的身影消失在槐树枝干后面。

    她银眸流转,无意间暂停了两次呼吸的时间。玄无月也不清楚李乘风的目的,但是也无意现在让他发现自己。

    她保持着七八步的距离跟在后面,离开黎府后拐进一条长巷。

    月光从两侧屋檐之间漏下来,在青石板路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栅。他从光栅中穿过,光落在他肩上,暗吞没他的背影,光暗交错。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把墙根处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吹得贴着地面翻滚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
    兴许是过于集中观察李乘风的动向,她的呼吸开始跟他同步。

    出了巷子,穿过两条街,黑影始终在他们前方约三十丈的位置移动。李乘风一路上没有抬头看——他看的是地面。月光把黑影投在地上的那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暗色,比直接看那个东西本身更清楚。它移动时影子的边缘会先一步触碰到前方的石板缝,然后本体才平移过去,就像用影子走路一样。

    夜王城中心的灯火逐渐远去,很快,层层叠叠的翠绿就扑了上来,黑影在朝着郊野走去。

    碎石径被野草顶得支离破碎。李乘风每一步都轻盈地落在草叶上,无形之风轻轻托举,饶是跟着黑影走了这么久,也没露出一点声音和气息,玄无月在身后踩着他踩过的同一片草叶,那上面的风并没有立刻散去,好像是特意给她留下的一样。野草上的夜露打湿了鞋面,凉意透进去。

    不知走了多久,李乘风终于在一棵枯柳后面停下来,肩膀贴着木质。她就在这个男人和柳树的阴影里站定,整个人被黑暗吞没,只有眼睛亮着,注视着前方。

    李乘风现在已经心中有数了,这黑影心地绝对不纯,因为万妖殿就在这片山林的尽头。

    只见那黑影停在侧门外三步远的地方。

    人形的轮廓模糊不清,边缘在不断消散又凝聚,像一团被拘束成人形的浓烟。月光照在它身上没有产生正常的投影——地面上的影子淡得像是被水洗过。它就停在那里,正对侧门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风停了。树木草叶在同一刻静止。耳膜微微一鼓。

    李乘风把呼吸压到最低,右手在身侧对玄无月做了一个手势——手掌向下压了压。示意她待着别动。

    原来李乘风从一开始就知道玄无月在了。

    只是此刻,李乘风的手不知是为了压住玄无月还是为了减少动作,就那么自然地搭在肩上。手心的温度在夜里如同暖泉,一股股传递到她肩头,胸口,直至心上。

    玄无月也发现那团黑影模样的东西就在他们前方,然而她与星辉交换着光芒的瞳孔中闪烁着其他的想法。距离离开龙城那次,她好像很久没有任性过了,尤其是在这个人身上。

    她缓缓松开紧张的肩膀,渐渐把整个人靠在李乘风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...”,察觉到那陡增的重量,李乘风观察黑影的思绪被突然拉回,但他并未阻止,或许是不愿泄露他们的信息,亦或是...有些东西让时光磨得没那么尖锐了。

    夜里虫鸣,风吹草浪,湿气成露,大自然在绝对寂静中奏响的乐章两人却无暇倾听,因为隔着两层薄纱,心脏的鼓点显然更清楚直接一点。

    黑影在侧门外停留了约一炷香的时间。这炷香里,万妖殿方向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。像整座大殿都在屏息,谁也不知道这东西做了什么,但有一点可以确定,它不可能是那无事漂泊的孤魂野鬼。

    然后黑影平移离开,沿来时的轨迹反向移回去,像一段倒放的影像。月光在它经过的地方短暂暗了一瞬,然后消失。像墨水扩散到水里,到了临界点便再无痕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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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李乘风偏头看着黑影远去的方向,正好撞上玄无月的眼神,银色中流转着些许不知所措。确定黑影消失了后手指才从她肩膀上一根根松开。

    他抬了抬下巴往侧门示意。

    侧门虚掩,门缝约两指宽。他把手指插进门缝带开门,门轴发出低沉的木头低吟。他侧身进去,她紧跟在他身后。

    万妖殿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。古木和残香的气息混在空气里。残香极淡,像是很久以前燃过的香,灰烬冷却之后的气味渗进了木料里,年代越久越沉。

    木板地面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弯曲声。他没有刻意避开这些声响——又不是第一次到这来了。夜风从窗棂裂隙中渗进来,在不同的角落形成不同的气流声,有的像极远的风声,有的像极轻的水声。

    他在孔雀面前站定,这家伙看样子根本没注意到有东西到万妖殿来了,睡得那么熟呢。

    他伸手,指节在她上敲了三下。

    孔雀浑身一哆嗦,眼睛一下子睁开了。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发着光,收缩成一道竖直细缝,落在他脸上。

    “干嘛呀,吓死我了!这么晚到万妖殿来干嘛?”

    “欸?怎么还有个人。”

    孔雀明王的眼睛往他身后移了移,落在玄无月身上。

    大殿深处传来另一道声音,更亮,带着被火光烧过的温度。“半夜三更,敲什么敲。”

    烈焰鸟王从黑暗中走出来。羽毛是近乎金色的白,边缘泛着淡橙,表面不断发出极细微的噼啪声。它歪头看了看李乘风,又看了看玄无月。看玄无月时多停了一瞬,哪怕是自诩爱惜羽毛的妖兽,见到这亮银和星河瀑布般的紫色也有些呆住。

    “这位是?”

    李乘风简单向孔雀和烈焰介绍过玄无月后,就迅速把矛头对向他此次的主题。

    “你们天天守在这万妖殿,就从来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吗?”

    “东西?”烈焰鸟王的尾羽微微张开,孔雀也不聪明,她瞠目结舌地盯着李乘风,心想这男人脑子一定是坏掉了,她们可没有感觉到什么。

    李乘风知道这俩笨鸟多半是不清不楚,于是手指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,五指微张,一道短暂却足够清晰的画面就呈现在众人眼前。

    孔雀明王和烈焰鸟王同时沉默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东州的东西。”孔雀明王开口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层,“也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一种。”

    烈焰鸟王把头转向李乘风。“它来万妖殿做什么?”

    李乘风站在孔雀明王与烈焰鸟王面前,眼神平静而锐利,像能穿透殿内微微弥漫的灰色残香,洞察每一丝风声和光影的变化。随即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而稳重:“如果我没看错的话,黑影显然在观察妖皇秘境。我们必须知道它到底要做什么,否则……我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。”

    孔雀明王眯起眼,羽毛尖端轻轻抖动,声音带着微不可闻的警惕:“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们要进入秘境一探究竟?”她的语气平静,却透出无法掩饰的紧张。烈焰鸟王站在旁边,尾羽轻摆,橙色的光芒在黑暗里微微闪烁,她的视线不时落在玄无月身上,眼神中闪过一丝怀疑,像在衡量这个银眸女子到底了解多少,又能配合多久。

    玄无月默默站在李乘风身侧,她的目光一边扫过两位妖皇,一边偶尔落在李乘风微微蹙起的眉头上。

    李乘风慢慢蹲下身,指尖轻点殿内石板,空气中的灵力波动随之起伏,像被拨动的水面。他的目光越过两位妖王,落在黑影可能经过的方位,轻声说道:“不信我的话,我不介意麻烦点把黎姝叫过来,你们再慢慢商量。”

    孔雀抬眼望向李乘风,声音低沉却清晰:“这个...这事还要叫大姐的话....”

    烈焰鸟王也接过李乘风的话,她的声音比孔雀柔和:“李公子,事发突然,原谅我们俩都没反应过来,我想...时间紧迫,我们不必再去通知大姐了。”

    李乘风缓缓站起身,目光坚定而冷静,他的手指顺势在玄无月肩上轻轻按了一下,仿佛在传递一种无需言语的信任。

    殿内的光影因李乘风的动作而微微变化,灰尘和残香在空气里缓缓漂浮,带着夜的静谧与紧张感。

    只余下四人的呼吸声与微弱灵力流动。李乘风缓缓伸手做出进入秘境的动作,孔雀和烈焰微微后退,为他们腾出空间,随后取下自己的羽毛,学着黎姝的样子,念起那沟通妖皇的密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