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玄域已经三千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“天亮”了。

    那层厚重的魔气云层,如同一块永不掀开的黑色幕布,将整片大地死死扣住。

    阳光、月光、星光,一切来自天外的光芒都被隔绝在外。

    所谓的“白天”,只是魔气云层中那些暗红色的光芒稍稍亮一些的时候。

    至于“黑夜”,则是红光稍稍暗一些。

    但此刻,在北麓防线上,所有天剑宗修士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。

    今日的天,似乎比往日亮了很多。

    不是魔气云层中的红光变亮了,而是那些盘踞了不知多少年月的黑色魔气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。

    就像是一块被墨汁浸透的布,被人放进了清水里,墨色正在缓缓褪去。

    魔气中,隐隐约约透出了一抹灰蓝色。

    那是天空的颜色。

    “太上,您说……那位前辈,真的能行吗?”

    北麓防线深处,一座隐蔽在山腹中的观察哨里,一名年轻的弟子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问。

    他不过筑基中期的修为,在天剑宗中属于最低层的修士。

    三天前,他远远地看到过那道从南方飞来的灰色流光,看到过那片被逼开的魔气云层中漏下的阳光。

    但“远远地看到”和“亲眼见证”,终究是不同的。

    他不知道那位前辈到底有多强,他只知道自己从小听着“灵界会来人”的传说长大。

    听了快两百年,耳朵都听出茧子了,却从没当真过。

    如今“传说”变成了现实,他反而有些适应不过来。

    剑无心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负手站在山巅,目光穿过层层魔气,望向北方。

    那个方向,是血屠魔君的驻地。

    三天了。

    玄霄说“三日后会从北麓开始”,然后便在天剑峰上闭目养神了三天。

    三天里,他没有再露面,没有任何动作,甚至没有离开过天剑峰半步,仿佛只是一尊石像,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
    剑无心看不透他的打算。

    但他没有催。

    不只是因为不敢,更因为他从玄霄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中,读出了一种东西,从容。

    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,也不是刻意维持的,而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、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。

    就像一头猛虎蹲在山巅,看着山下的一群豺狼。

    它在等,等一个合适的时机,然后一跃而下。

    不需要帮手,不需要计谋,不需要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。

    它只需要跳下去,然后,豺狼就会死。

    剑无心运转修为,魔气涌入体内,带来一阵刺痛,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刺痛,甚至有些离不开它。

    它让他时刻保持清醒,时刻记得自己还活着,时刻记得自己为什么而活。

    “传令下去。”剑无心的声音不高,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“全军戒备,今日若听到北面有动静,不必惊慌,不必支援,守好自己的位置,前辈自会出手。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命令层层传达下去,北麓防线上的每一个天剑宗修士都收到了这道指令。

    有人紧张,有人期待,有人将信将疑,有人只是麻木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他们已经经历了太多失望,早已学会了不抱希望。

    但所有人,都看向了北方。

    北方,那是血屠魔君的所在地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北麓外围,魔族大营。

    血屠魔君的大营扎在北麓以北三百里处的一片开阔地上。

    说是“大营”,实际上更像是一座用黑色石材搭建的简易堡垒。

    堡垒呈方形,四角各有一座箭塔,箭塔上常年有魔族哨兵值守,血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,如同四盏永不熄灭的鬼火。

    堡垒中央,是一座用白骨和黑石堆砌的高台,高台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石椅,石椅上铺着不知名妖兽的皮毛,皮毛上还残留着未干的血迹。

    这就是血屠魔君的行营。

    此刻,血屠正坐在那张石椅上,手中端着一只白骨酒杯,杯中是暗红色的液体,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。

    那是人族修士的精血。

    血屠的相貌,与其说像“人”,不如说更像一头直立的野兽。

    他身高近两丈,全身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甲,鳞甲缝隙中不断有黑色的魔气渗出,如同活物般在他体表游走。

    他的头颅似人非人,面部扁平,鼻梁塌陷。

    一张血盆大口中露出两排锋利的獠牙,獠牙上还挂着丝丝血肉。

    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,一双血红色的竖瞳,如同蛇类的眼睛,冰冷而无情,没有任何温度。

    他的修为,赫然是化神大圆满。

    在他下方,站着三尊魔将,皆是分神后期的修为。

    三尊魔将形态各异,有类人形的,有野兽形态的,有半人半兽的,但无一例外,身上都散发着浓烈的魔气和暴戾的气息。

    “天断山脉的防线现在如何了?”血屠开口了,声音低沉而沙哑,如同两块生锈的铁板在互相摩擦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“回魔君。”最前方的一尊魔将上前一步,躬身道。

    “北麓外围的第二层天然禁制已经被我方削弱了七成,预计一个月内便可攻破,届时我军可从缺口绕过第三层禁制,包抄天剑宗在北麓的防线。”

    “一个月?”血屠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太慢了。”

    那魔将身体一僵,连忙道:“魔君息怒,并非我军不力,而是天剑宗在北麓投入的兵力超出预期,他们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意图,将大量兵力从其他方向调往北麓……”

    “那是他们的垂死挣扎。”血屠打断他,将白骨酒杯中的精血一饮而尽,擦了擦嘴角的残血。

    “天剑宗已经是强弩之末,他们调兵越多,其他方向的防线就越薄弱,只要我们在其他方向再加一把力,他们的防线就会像筛子一样处处漏风。”

    他的目光扫过下方三尊魔将。

    “传令南麓、东麓、西麓,加大攻势,不要给天剑宗任何喘息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三尊魔将齐齐躬身。

    血屠正要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“咦,那是?”

    突然,他的眉头猛地一皱,血红的竖瞳中闪过一丝异色。

    他感觉到了一股气息。

    一股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的、纯净到令人不安的气息。

    那股气息从天断山脉的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,如同黑夜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,又如同深海中浮出水面的一头巨兽。

    “啪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对……”

    血屠霍然站起身来,白骨酒杯摔在地上,碎裂成齑粉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望向南方。

    天断山脉的方向,那片被魔气笼罩了三千年的天空,正在发生某种变化。

    魔气在退散,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强行逼退的。

    就像滚烫的铁球落入雪中,雪会融化、退避、让出一条路来。

    那股力量正沿着那条被逼退的路,朝北麓而来。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?”一尊魔将惊呼出声,虽然他的修为不如血屠敏锐,但也是分神期的强者,很快也感觉到了那团正在靠近的气息。

    那气息之大,让他这个分神后期的强者,竟然生出了一种本能的恐惧。

    那是来自灵魂深处,是低阶生灵面对高阶存在时的、刻在骨子里的战栗。

    血屠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的竖瞳死死盯着南方,鳞甲下的肌肉绷得紧紧的,体内的魔气如同沸腾的岩浆,在经脉中疯狂奔涌。

    他在感应那股气息的修为。

    但什么都感应不到。

    那股气息就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,他的神识探进去,如同往大海里扔了一颗石子,连涟漪都激不起。

    这种感觉,他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。

    “主上。”

    血屠的瞳孔猛然一缩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

    虽然并非如主上那般深不可测,但绝对远在自己之上。

    “撤退!”血屠猛地开口,声音中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乱。

    “什么?”三尊魔将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说撤退!”血屠暴喝一声,魔气从体内猛地爆发,将脚下的高台震得龟裂。

    “所有人,立刻撤出北麓,撤回北方大营!”

    三尊魔将面面相觑,眼中满是惊骇和不解。

    他们跟随血屠数千年,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。

    此刻,他竟然在恐惧?

    “主上,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一尊魔将忍不住问道。

    血屠没有解释,他转身就要走。

    但已经晚了。

    “轰……”

    一道灰色流光从天断山脉的方向激射而来,速度快到连血屠这个化神大圆满的魔君都只是捕捉到了一道残影。

    那流光划过天际,如同一柄利剑,将厚重的魔气云层一分为二!

    灰蓝色的天空从那道裂缝中露出来,阳光倾泻而下,洒在北麓的大地上。

    洒在魔族大营的黑色堡垒上,洒在那些正在仓皇后撤的魔族士兵身上。

    “啊……”

    魔气在玄霄刻意散发的阳光下,发出“嗤嗤”的声响,如同被火烧灼,迅速蒸发、消散。

    数十名修为较低的魔族士兵被阳光照到,身体表面立刻冒出黑色的烟雾,皮肤开始溃烂,发出凄厉的惨叫。

    “不要慌!”一尊魔将大喝道,撑起一片黑色光幕,试图为那些士兵遮挡阳光。

    “撕拉……”

    但他的光幕在阳光和那股灰色气息的双重压迫下,只撑了三息,便碎裂成无数光点。

    然后,流光停在了魔族大营上空。

    遁光散去,露出一道紫灰色的身影。

    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紫色光晕,那光晕纯净而浩瀚,如同一个微型的太阳,将方圆数十里的魔气尽数逼退。

    阳光从那道被他撕裂的云层裂缝中倾泻而下,落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投射在黑色的地面上,拉得很长很长。

    血屠抬起头,看着天空中那道身影,竖瞳猛烈地收缩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看到了,也感应到了。

    那是一个人族修士,最少和他一样的化神大圆满修士。

    同境界?

    不,不对。

    血屠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。

    同样是化神大圆满,他的魔气在那股灰色气息面前,就像遇到了天敌。

    那种克制不是属性上的克制——不是水克火、光克暗那种层面的克制,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更绝对的克制。

    如果硬要打个比方,他的魔气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毒蝎,而那股灰色气息,是一座大山。

    毒蝎再毒,也蜇不死一座山。
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血屠沉声问道,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
    天空中,那道紫灰色的身影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他只是低下头,俯瞰着脚下的魔族大营,看着那些仓皇奔逃的魔族士兵。

    看着那座用黑石和白骨搭建的堡垒,看着那三尊严阵以待的魔将。

    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血屠身上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的,应该要多一点。”

    言罢,玄霄缓缓的伸出右手,然朝下方的魔族大营按去。

    瞬间,整个天地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。

    空间,灵力,气流,一切的一切全都被封印,上至血屠,下至金丹期的魔兵全部被封印在了半空中,一动也动不了。

    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方,足有百里之巨的遮天之掌狠狠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