露西亚一有空就往永夜神君身边凑。她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是监视内奸,但监视内奸不需要在卡斯旁边待着。

    她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,学习辨认通信虫饲料的气味,但气味闻一遍就够了,不需要闻好几遍。

    “卡斯,你说那个内奸,为什么能被天灾组织收买?”

    露西亚蹲在永夜神君旁边,手里拿着一根草,在泥地上画圈。

    永夜神君看着远方。

    “钱?权?家人被威胁?都有可能。”

    露西亚又问:“那你觉得,他会怎么传假情报?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想了想。“安雅应该会看攻打情况的好坏让他传假情报。”

    露西亚点头。“嗯,她说要等围城时再随机应变。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没有接话,他也在等。但不是等围城,是等“冥蝶”的消息。

    露西亚沉默了一会儿,又开口。

    “卡斯,你……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?”

    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脸颊红红的。

    永夜神君转过头,看着她。露西亚被他看得很不自在,“我、我就随便问问!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笑了。“喜欢过。”

    露西亚问:“谁?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说:“不告诉你。”

    露西亚的脸更红了。“你——!”

    她站了起来。“不说就不说!谁稀罕!”

    她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,回头瞪了他一眼。“那你喜欢的人,有我漂亮吗?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想了想。“比你漂亮一点。”

    露西亚气得胸口疼。“卡斯,你这个人——!”

    她拔剑。永夜神君连忙举手投降。

    “开玩笑的。你最美,你是沼泽一枝花。”

    露西亚的剑停在空中,举不是放也不是,脸更红了。

    “你、你叫我什么?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说:“沼泽一枝花。”

    露西亚咬着嘴唇。“你……你闭嘴!”

    她把剑插回鞘里,转身就走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。

    “卡斯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“你小心点。别死了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快步走开了。

    莉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双手抱胸,看着露西亚远去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老大,你又撩了一个?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说:“没有。”

    莉兹哼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脸都红了,还说没有。”

    卡诗兰在旁边幽幽地补了一句。“主人,注意影响。我们还在执行任务。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叹了口气。“我是清白的。”

    莉兹和卡诗兰同时看了他一眼,同时转过头。

    “不信。”

    快到中午时,雾气终于散了。阳光从薄云中透出来,照在沼泽上,水面反射着金色的光。

    远处,一座小山包在雾气中若隐若现。山包不大,但地势险要,三面是沼泽烂泥,只有一条路能上。

    山包上建有防御工事,魔法塔、壕沟、路障、陷阱。规模不小,肯定有天灾组织的高层人物坐镇。

    安雅下令停止前进,召各级指挥官上前商议。

    永夜神君在精神海里对艾伦说:“到了。”

    艾伦的声音响起。“小心,天灾组织的人不傻。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说:“内奸已经被我们发现了,想利用他传假情报。他们应该不会提前跑。”

    艾伦说: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又说:“那个卡玛特,我昨晚联系过了。必要时候他会帮忙。”

    艾伦笑了。“你又在画饼。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也笑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画饼,是给信仰。”

    露西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了过来,站在永夜神君旁边,看着远处的小山包。

    “卡斯,你说,我们能赢吗?”

    她难得叫他“卡斯”,不是“卡斯先生”,更不是“喂”。

    永夜神君没有转头。“能。”

    露西亚问:“你为什么这么肯定?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想了想。“因为有我在。”

    露西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真心的、忍不住的笑。

    “你这人,脸皮真厚。”她顿了顿,“不过,我信你。”

    哀怨沼泽的某处,一棵枯死的老树歪斜地立在水潭边,树根一半泡在泥水里,一半裸露在外,像一只干枯的手爪。

    阿加莎蹲在树杈上,墨绿色的斗篷与苔藓融为一体,远远地看着联合大军的队伍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人马在沼泽中蜿蜒前行,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。

    她三十四岁,看起来却只有二十七八。深棕色的长发扎成一条低马尾,几缕碎发从兜帽边缘漏出来,被风吹得微微飘动。

    五官算不上惊艳却耐看,眉宇间有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从容。深褐色的眼睛此刻正微微眯起,瞳孔里映出几里外那些旗帜上的圣光徽章。

    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演好这出戏:归途巫师要信任她,九幽巫师是归途的养女,从她下手更直接。

    而投名状需要的信任,或许今天就是机会。

    手指在树枝上轻轻敲击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停顿,再一下……这是永夜神君教她的暗号节拍,表示“一切顺利”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看了看旁边几个蹲在树下休息的天灾组织成员,都是外围的巫师学徒,负责监视沼泽外围动静。

    两个男的,一个女的,穿着灰扑扑的破旧长袍,手里握着法杖,符文刻得歪歪扭扭。

    “阿加莎大人,我们什么时候回去?”年轻男学徒抬起头。

    阿加莎从树上轻盈跳下,泥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。

    “不急,我要回去。”她语气平淡,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,接着目光扫过三人。

    “你们分头去附近几个临时据点,告诉那边的人,教廷大军已经到了,让增援尽快赶来。”

    “大人,您一个人去?”女学徒有些担心。

    阿加莎嘴角微微上扬。“我一个人方便,你们走吧。”

    三人犹豫片刻,没有再问,转身消失在灌木丛中。

    阿加莎确认他们走远,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。她转身望向大军方向,估算教廷的队伍离据点已不足十里,午后便到。

    永夜神君就在队伍里。她闭上双眼,双手合十,在心中默默念诵:创世神大暗黑天,愿您的星光指引我。陛下,我不会让您失望。

    她从来没见过父亲。只知道父亲是凯特帝国南部的一个子爵,酒后与侍女乱性生下了她。

    母亲难产去世,接生婆把她抱到子爵面前,子爵只看了一眼,丢下一句“下贱人生的下贱种”,便让人把她扔给仆人养。

    童年没有玩具,没有新衣服,就连一顿饱饭都难得。大哥和二姐是嫡出,以欺负她为乐,揪头发、推泥坑、剪破衣服、往床上放蜘蛛……

    她从不哭,不是不想哭,是哭了也没有人理。她学会了忍,学会了在角落里独自舔伤口。

    十三岁那年,一个穿黑袍的人路过子爵领,看见她在河边洗衣服,衣服满是破洞,手上有冻疮,脸上有淤青。

    他问她:你想报仇吗?

    阿加莎抬起头,眼神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两个字:“想。”

    黑袍人笑了,说:跟我走。

    她学会了黑魔法,学会了诅咒,学会了如何在黑暗中藏身,成了黑暗议会的成员。

    她回到子爵领,让父亲、大哥、二姐全部死于一场“突发疾病”,顺理成章继承了子爵爵位。那段日子,她过得很快乐。

    可惜好景不长。凯特帝国连续爆发异端之乱和内乱,圣光教廷与帝国联合清剿异端。

    她先是侦测出修炼禁忌魔法,被抓了,再送上火刑架。烈火中她用秘术化作一团阴影,隐蔽地从刽子手胯下钻过,沿地面逃进地下水道。

    这是她第一次被抓,逃生了。第二次遇到凯特帝国和圣光教廷联合剿灭黑暗议会,她又一次侥幸逃生。

    她躲了三天三夜,出来才发现黑暗议会已被连根拔起,她又成了孤家寡人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她蜷缩在一座废弃谷仓的干草堆里,头顶屋顶破了一个大洞,从洞里能望见几颗星星。

    这辈子从出生就不被期待,从没有人真正关心过她。她以为自己加入黑暗议会就算找到家了,没想到连家都被人端了。命苦!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,眼泪滑落。

    永夜神君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,不是真人,是在她的梦里。

    黑袍,黑发,面容俊美到不像真人,眼神深邃如渊,却带着一种让人想哭的温柔。

    他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:“你愿意皈依暗黑圣教吗?做我的孩子。”

    阿加莎从干草堆上坐起来,望着他,嘴唇发抖。“你……你是永夜神君?”

    永夜神君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阿加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:“愿意!我愿意!”

    那一天,她终于找到了真正的家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