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剑是一柄黑铁重剑,剑身宽厚,没有纹饰,只有刃口上细密的淬火纹路在火光中闪着暗红的光。

    这柄剑陪他十七年他拔剑的动作不快,但极稳。

    剑锋出鞘的那一瞬,石桥上的压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劈开,向两侧翻涌而去。

    帝商的呼吸恢复了正常,他的脊背重新挺直,目光锁定在桥对面那个白发老者的身上。
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

    老者看着他手中的黑铁重剑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
    “沙场之剑。杀的不是一个人,是千军万马,这种剑练不了剑势,只能练剑胆!”

    “殿下在北境打过硬仗?”

    “本王没有打过,但是跟随哥哥见过!”

    帝商迈出第二步。

    “灵台郡之战,八千对两万,打了一天一夜。”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。”

    老者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沙场剑胆,靠的是气势。气势够足,寻常剑势压不住你。但这只是第一重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铁剑,剑身上的锈迹又裂开了一道。

    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浪从剑锋上扩散开来,以他为中心向四周席卷。

    地上的尘土被卷起,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旋涡。

    帝商踏出了第三步。

    这一步落地的时候,他脚下的石桥裂开了一道缝。

    不是被压力压裂的,而是被他硬生生踩裂的。

    他的气势在对抗老者的剑势时不断攀升,像是一座正在苏醒的火山。

    “第二重。”

    老者的声音从旋涡中心传来。

    “剑心,心中有剑者,方能破此势。”

    帝商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他扛不住了,而是因为他忽然听到了一种声音——剑鸣。

    不是老者手中的剑在鸣,而是无数柄剑同时在鸣。

    它们从演武场的地底下传来,从城墙的砖缝里传来,从山峰的每一块岩石中传来,汇聚成一道苍凉的、铺天盖地的洪流。

    帝商的手开始抖。

    不是被吓的。

    是他手中的黑铁重剑在抖。

    这柄剑出现了失控的迹象。

    剑锋在颤抖,像是被那道剑鸣裹挟着,想要挣脱他的手。

    “你的剑在怕。”老者说,“它听到万剑齐鸣,知道自己只是一柄凡铁。你给了它剑胆,但你给不了它剑心。”

    帝商的第四步悬在半空,落不下去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候,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,轻轻按住了他颤抖的剑柄。

    是那个穿斗篷的人。

    “殿下,让我来。”

    帝商转过头,看到那个年轻人抬起头,淡灰色的眼睛正对着桥对面的老者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畏惧,只有一种深深的、几乎要将他自己也吞没的困惑。

    老者握剑的手,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。

    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
    老者问。

    年轻人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!”

    “我记事以来的第一个画面,就是被一个人从河里捞上来!”

    “那个人养了我七年,然后死了,他临死前让我去京城,说那里有人知道我是谁!”

    “我到了京城,没有人认识我。后来帝皇陛下收留了我,让我做他的死间,加入黑冰台!”

    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

    老者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石桥上的裂缝都停止了蔓延,久到演武场上的尘埃缓缓落回地面。

    然后他收起铁剑,剑身上的锈迹重新合拢,将那森寒的剑锋一寸一寸地吞没了回去。

    漫天的剑压消散了。

    “苏小寒。”

    老者说。

    “你姓苏,叫苏小寒!”

    “你的母亲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,是希望你这辈子平平安安,不要大富大贵,不要大灾大难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
    “因为是我把你从河里捞出来的。”

    老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苍老,苍老得像是陈年的树皮。

    “三百年前,我捞起过一个姓苏的人,三百年后,我又捞起了一个。”

    他转过身,背对着桥上的两个人,向演武场深处走去。

    “进来吧。有些事,你该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演武场的尽头是一座石亭。

    亭子里摆着一座石台,石台上放着一个剑匣。剑匣上的漆皮已经剥落殆尽,只剩下光秃秃的木质纹理,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。

    老者站在剑匣旁,示意年轻人上前。

    苏小寒走到石台前,低头看着那个剑匣。他的手悬在剑匣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
    “打开。”

    老者说。

    苏小寒深吸一口气,掀开了剑匣的盖子。

    剑匣里没有剑。

    只有一封信.....

    一封用蜜蜡封着的信,信皮上只写了三个字——苏小寒。

    封泥上,印着一只青色的蛟龙,那是大虞皇室的标志。

    苏小寒的手开始抖,他喉咙哽咽激动之间,慢慢的,小心翼翼的拆开信封,一点一点抽出信纸展开。

    纸上只有两行字,字迹娟秀,是一个女子写的:

    “寒儿,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娘已经不在了。原谅娘不能陪你长大,因为娘要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保护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的父亲是——”

    信纸的最后一角被火烧掉了。

    黑色的焦痕从信纸边缘蔓延到正中间,正好烧掉了那个名字。

    苏小寒的手指按在焦痕上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老者看着他,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怜悯还是愧疚的复杂神色。

    “你那年在河里差一点淹死。一个身上中了两箭的女人把你推上岸,然后自己沉了下去。我把你捞起来的时候,你已经没有呼吸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怎么活过来的?”

    老者的手指抚过锈剑的剑锋。

    “你活了,因为你有一个好爹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“他用一件东西换了你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东西?”

    老者没有回答,只是抬头望向山腰间那盏青铜灯。

    灯芯的光芒轻轻跳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苏小寒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他看到那座隐在云雾中的山峰上,飞檐翘角层层叠叠,像是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宫殿。

    而那盏灯就挂在最高处的一座楼阁的檐角上,孤零零地燃烧着。

    “那盏灯。”

    老者缓缓说。

    “就是你的命。”

    “你本不姓苏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