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叫苏小寒。”

    他低声说,声音很轻,像是在对剑说话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。

    “我爹叫剑无涯,我是他的儿子。”

    剑柄骤然一震。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自己以前叫什么名字,也许根本没有名字。”

    “我娘还没来得及给我取名,就把太初涅盘令塞进了我的襁褓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稳,眼眶却红了。

    “她欠了很多人,但她没有欠我,我爹封剑三万年,也没有欠我。”

    “我欠他们的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——”

    他握紧剑柄,手背青筋暴起。

    “我来收账了,欠他们债的人,一个都跑不了。”

    剑柄在他掌心中猛地发出一声清啸,那声音穿云裂石,震得整座万剑冢都在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石壁上所有的剑痕同时绽放出夺目的光芒,千万道剑气冲天而起,将半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。

    苏小寒握住剑柄,轻轻一提。

    剑身从石中滑出,没有一丝阻力。

    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,剑身如墨,剑刃却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。剑格处刻着两个字,笔锋凌厉——忘川。

    帝商站在剑意屏障之外,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剑光,金色的瞳孔微微眯起。

    他的嘴角弯了弯,低声自语了一句什么,被吞没在万剑齐鸣的声浪之中。

    苏小寒从石壁前转过身来,手中握着那柄漆黑的长剑。

    玉虚温魂灯悬浮在他肩头,琥珀色的光芒与忘川剑上的金光交相辉映,在他淡灰色的眼瞳里铺开了一层从未有过的锋芒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帝商看着他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下山。”

    苏小寒将忘川归入背后的剑鞘,剑身与鞘口吻合的刹那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响,像是这把剑已经在鞘中等待了三万年。

    “然后——”

    “北上。”

    从落剑山下来,天色已经蒙蒙亮了。

    两人没有回万花郡,而是沿着官道向北,一路穿过青宁郡的地界,朝着通往京都的凌云渡口赶去。

    帝商在出山的路上放飞了一只传讯金雕,那金雕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,带走的密信上只有八个字——“万花事了,即日北归。”

    官道两旁是绵延的农田,晨光洒在青翠的稻浪上,泛着一层柔和的金色。

    苏小寒走在帝商身后半步的位置,忘川剑悬在腰间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时不时会下意识地碰一下剑柄,像是在确认这把剑真的在他手中,不是一场梦。

    帝商走在前头,看似目不斜视,实则将苏小寒的每一个动作都收在眼底。

    走了一程,他忽然开口道。

    “忘川剑,剑无涯的成名之兵。”

    “你知道这柄剑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吗?”

    苏小寒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“剑成之日,剑无涯在剑身上刻下了这两个字。

    “有人问他,‘忘川’是什么意思!”

    帝商淡淡开口。

    “忘川是冥界的一条河,饮其水者,前尘尽忘。”

    帝商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。

    他又说道。

    “但他的剑不渡亡魂,只渡活人。”

    “活人有放不下的执念,忘不了的人,走不出的过去!”

    “他的剑,就是替这些人斩断执念的。”

    苏小寒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他斩断了自己的吗?”

    帝商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两人继续向前走。

    日头渐渐升高,官道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。

    有赶着牛车的农夫,挑着担子叫卖的小贩,驮着货物行色匆匆的商队。

    他们从苏小寒和帝商身边经过时,目光总会不自觉地在那柄漆黑长剑上多停留一瞬,然后便移开了,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一样。

    苏小寒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
    忘川剑的造型并不张扬,但也不至于被人看过就忘。

    他仔细观察了几个过路人,发现他们的目光确实是落在剑上之后,便迅速移开,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,仿佛那柄剑从未在他们的视线中存在过。

    帝商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。

    “剑无涯当年在天底下的名气太大,忘川剑的画像曾贴满大虞皇城每一面城墙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所有关于剑无涯的东西都被抹去了,但忘川二字在凡俗世间依然流传了很久。”

    “久而久之,就有了一个说法——‘忘川剑,凡人有眼不能识。”

    “不是凡人不识货,而是忘川剑自带的剑意会遮蔽凡人的感知,让他们看不清也记不住这柄剑的存在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。

    “这是剑无涯给自己的剑下的最后一道禁制。”

    “他大概不想让普通人因为这柄剑而惹上麻烦。”

    苏小寒没有说话,只是将手指从剑柄上移开,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。

    养父随身带了三万年,却从未向任何人展示过忘川剑的剑身。

    他宁可被人当作一个普通的乡下老头,也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是谁。

    那三万年里,他是怎么过来的?

    苏小寒低下头,看着自己踩在官道青石板上的影子。

    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肩头悬浮的玉虚温魂灯却在日光下变得近乎透明,偶有一缕琥珀色的微光闪过,才会让人意识到它的存在。

    两人在正午时分到达了凌云渡口。

    这是一座水陆交汇的重镇,城中商贾云集,码头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。

    帝商没有去码头,而是带着苏小寒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,走进了一条僻静的巷子。

    巷子尽头是一座不起眼的灰砖小院,院门上没有匾额,只在门框一侧嵌着一枚极小的真龙刻印。

    帝商推门而入,院内空无一人,但打扫得一尘不染。

    正堂的门开着,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热茶,茶香袅袅,显然是刚沏上的。

    “这是本王设在青宁郡的暗桩之一。”

    帝商端起一杯茶,在太师椅上坐下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自己家的后院。

    “从这往北走水路,需要过三道关隘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走传送阵,最多一盏茶的功夫就能直接抵达京都的暗桩据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