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玄闭上眼,手指搭在膝盖上,一下一下地敲。

    他在想什么,小和尚看不出来。

    过了很久,周玄睁开眼。

    “以谁为蓝本。”

    小和尚的手指停住了。

    “以你。”

    周玄的表情变了。

    不是愤怒,也不是抗拒。

    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。

    “种进去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。”

    小和尚抢在他开口之前把话补全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你的脸,不是你的名字,不是任何凡人能辨认出来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是一个看不到面孔的模糊存在。朦胧的,巨大的,不可触及的。”

    小和尚用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,像是在描述什么遥远的、填满整片天空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就像头顶的天穹。没有人会去质疑天为什么在上面,因为它一直就在那里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个存在的内核。”

    小和尚的声音压低了半分。

    “必须有一个真实的灵魂当锚点。”

    “否则愿力找不到共鸣的根基,撑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散掉。”

    周玄盯着他。

    “你自己不行?”

    小和尚摇头。

    “我的灵魂已经跟愿力的规则绑得太死了,把我投进去,凡人不会变成信徒,会变成木偶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喜怒哀乐,没有七情六欲,行尸走肉,跟当年葵国都城里那些拟态者没有区别。”

    周玄想起了三年前那座诡异的世外桃源,满城的人挂着统一的微笑,机械地扫地、种花、互相鞠躬。

    他的胃翻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只有你这种灵魂足够强横,又跟愿力之间保持着距离的人。”

    小和尚停了停,似乎在斟酌措辞。

    “才能当锚点而不被反噬。”

    “你把自己的一缕意识丢进去,愿力会抓住这缕意识,以它为核心,在每一个凡人的认知深处搭建出那个'不可冒犯'的存在。”

    “凡人不会知道那个存在是你。甚至连你自己都不会在愿力里留下任何个人痕迹。”

    “但你的灵魂会像一根钉子,把整个结构死死钉在原处。”

    周玄的手指停了。

    不敲了。

    整个虚空里只剩下金色符文流转的细微嗡鸣。

    “代价呢。”

    小和尚看了他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疼。”

    周玄等着下文。

    “你的意识会被撕碎,散布到整个愿力网络里去,几千万人的意识都会在同一瞬间被触碰,那个过程中,你什么防御都用不了,太一神力也罩不住你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的灵魂韧性不够,这一下就回不来了。”

    周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
    手掌上还残留着刚才从地脉入口渗上来的愿力余温。

    “回不来是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“永远留在几千万人的认知里,既不是你,也不是神,就是一团散不掉的杂念。”

    “哦。”周玄的语气出奇地平淡。

    小和尚皱了皱眉。

    “你不怕?”

    “怕有屁用。”

    周玄站起来。在虚空里站起来这个动作本身就挺荒诞的,脚底下什么都没踩,但他就是站稳了。

    “赵极那个老东西正在城里搅屎,中州仙盟的人在暗处盯着,叶长青吐血告诉我愿力网络里的煞气已经开始蔓延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觉得我现在还有时间考虑怕不怕?”

    小和尚盯了他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低下头,双手合十。

    “放开你的识海。所有防御,全部撤掉。”

    周玄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太一神力从经脉中一层层退去,识海中青铜古书的护持也缓缓收束。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从戒备转向彻底的敞开。

    像是一扇门被拆掉了铰链。

    “别紧张。”

    小和尚的声音已经变得很远。

    “融进去之后,什么都别想,什么都别抓。你越用力,碎得越快。”

    周玄把呼吸放缓。

    小和尚双掌分开,指尖轻轻触上了周玄意识投影的额头。

    一枚金色符文从接触点炸开。

    然后是第二枚,第三枚,第十枚,第一百枚——

    周玄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拿锤子从正中间劈成了两半。

    不对,不是两半。

    是碎成了粉末。

    他的意识在一瞬间被撕裂成无数微粒,每一颗微粒都顺着脚下愿力洪流的脉络,朝不同的方向射出去。

    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喊疼。

    视野炸开。

    不是一个视野。

    是几千万个,几亿个!

    他同时存在于所有地方。

    玉龙城的集市里,一个卖菜的老妇正在跟摊贩扯皮。

    西荒域某座残破小镇的矿场门口,三个灰头土脸的矿工蹲着啃干粮。

    北地荒原上,一队学员正在操场上挥汗如雨。学院的后巷里,两个小孩儿在抢一块糖。

    每一个画面都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每一个画面里的人,他都能感受到心跳。

    恐惧的、焦躁的、麻木的、期盼的,几千万种情绪搅在一起,像滚沸的油锅,一股脑全浇在他炸成粉末的意识上。

    周玄想抬手捂住脑袋,但他没有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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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没有脑袋,没有身体,没有五感。

    他就是那些粉末本身。

    而那些粉末正在做一件事:在每一个凡人的意识最深处,轻轻地碰了一下。

    就一下。

    那个触碰带着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不是语言,不是画面,不是声音。

    是一种感觉。

    抬头看天的时候,天在那里,理所当然。低头看地的时候,地在那里,不需要理由。

    有一个存在,从今天开始,也理所当然地,在那里了。

    看不清脸。

    看不出男女。

    只是一个高大的、朦胧的、遥远的轮廓,沉在认知的最底层,比任何记忆都深,比任何执念都稳。

    不可冒犯。

    不可质疑。

    不需要信仰,也不需要膜拜,它就是在那里,像天穹一样,没有人会去怀疑天为什么在头顶。

    无数个触碰,在同一个瞬间完成。

    玉龙城,正午。

    集市最热闹的时候。

    卖菜的老妇话说到一半,眼皮一耷拉,整个人软了下去,后脑勺磕在自己的菜筐上,白菜滚了一地。

    旁边讨价还价的主妇也倒了,手里攥着的铜板叮叮当当撒在地上。

    摊贩倒了。

    赶路的行人倒了。

    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头倒了。

    抱着孩子逛街的妇人倒了,但孩子被她下意识地护在怀里,摔得不重。

    整条街,几百号人,在三息之内全部倒地。

    没有尖叫,没有挣扎,甚至没有一个人来得及发出惊呼。

    城东、城西、城南、城北,同时发生。

    学院操场上,二百多名正在扎马步的学员齐刷刷瘫软在地上,教官嘴巴张了一半,一个字还没喊出来,自己也跟着栽了。

    这事儿太安静了。

    安静到不正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