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地的雪没完没了地下着。

    城墙上,风雪到了秦可卿三尺之外,就被一股无形的气机悄无声息地推开。

    她闭着眼睛,呼吸变得极长,极缓。

    原本卡在元婴初期的瓶颈,这会儿发出细微的共鸣声。

    周围的天地灵气顺着她的毛孔往里钻,速度越来越快,甚至在半空中形成了一个肉眼可见的微小旋涡。

    她没有突破修为。

    但她身上的气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。

    以前的秦可卿,走到哪都带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。

    那种傲气是灵剑阁真传弟子的底子撑起来的,锋芒毕露,刺人得很。

    现在,那股锋芒慢慢沉了下去,融进了骨血里。

    她整个人显得内敛、通透,连呼吸的节奏都暗合了周围风雪的起落。

    林清竹站在几步开外,双手拢在袖子里,静静看着。

    远处传来踩雪的嘎吱声。

    一队杨家子弟提着防风灯笼走过来。领头的刚要张嘴盘问,林清竹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秦可卿侧前方,冲那边摆了摆手。

    领头的弟子借着灯笼的光,认出这是大殿上刚被盟主亲自盖章的道侣,吓得赶紧闭嘴。

    他一挥手,带着人绕道走了,连脚步声都压得极低,生怕惊动了这边。

    林清竹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秦可卿。

    “真厉害啊。”

    她轻声念叨了一句,声音很快被风吹散。

    一句话,一个念头,就能解开心结,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。

    这种天赋,这种气运,真的是老天爷赏饭吃,别人求都求不来。

    她低头看着自己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。

    刚才对秦可卿说的那些话,全是真心话,她确实不贪月亮。

    可真看到月亮在天上发光的时候,心里难免还是会觉得酸涩。

    她是个筑基,这辈子就算拿极品丹药当饭吃,撑死了也就混个金丹。

    真到了天崩地裂、魔潮压顶的时候,她连站在周玄身边递剑的资格都没有。

    “我能做的,也就仅此而已了。”

    林清竹把手拢得更紧了些,把那股落寞压回心底。

    她不可能像秦可卿那样去前线冲杀,但她可以把后方的账本算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哪怕只能追上他一小步,她也要拼尽全力去追。

    就算是个管账的,她也要做那个谁都替代不了的管账人。

    城主府,地下密室。

    周玄推开厚重的石门,走到桌案前坐下。

    桌上堆满了玉简、账册、堪舆图,乱七八糟地垒得像座小山。

    墙角的火盆烧得正旺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他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揉了揉眉心。

    脑子里来回转的,全是刚才在城墙下听到的那番话。

    周玄没出声打扰那两个女人,听完就直接回来了。

    但林清竹那句“我能做的也就仅此而已”,砸得他心里发沉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,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堆账册上。

    今天大殿上那一出,算是把林清竹的地位彻底砸实了。

    那三个元婴后期被他当狗一样拖出去,降宗那些人短时间内绝对不敢再起刺。

    但这只是治标。

    周玄把手搭在桌沿上,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木板。

    他随手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。

    那是极速宗上个月报上来的军需消耗。

    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符箓和丹药的损耗,借口全是“防御魔物袭扰”。

    放屁。

    极速宗防守的那个方向,连个低阶魔物的影子都没出现过。这些物资,全被他们拿去黑市倒卖了。

    他第一次这么清醒地把手底下的人盘算了一遍。

    杨无敌、叶长青、杨灭,还有刚刚顿悟的秦可卿。

    这帮人是顶配战力,是能跟着他出去跟中州仙盟那些老怪物硬碰硬的刀。

    刀再快,也不能拿来切菜。

    你总不能让化神期大能去核对极窍宗交上来的破烂矿石纯度,也不能让叶长青天天盯着愿力学院的伙食开销。

    杨灭就更别提了,让他去查账,他能把做假账的连人带铺子全砸个稀巴烂。

    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。

    剩下的呢?

    极窍宗、极御宗、极速宗这帮降宗长老,说白了就是一群墙头草。

    今天能为了活命交出库房,明天要是中州仙盟开出更高的价码,他们转头就能把玉龙城的护城大阵给卖了。

    利益绑定可以,但把后背交给他们,那是嫌自己命长。

    林清竹倒是绝对忠诚,脑子也够用,管钱管账是一把好手。

    可她修为太低了。

    今天有他在大殿上镇着,韩青渊那帮人不敢动。

    等他以后去了极骨废墟,甚至打进中州,林清竹一个人留在后方,面对那些心怀鬼胎的元婴老怪,拿什么压?

    光靠几句狠话和一本账册,镇不住那些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。

    周玄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缺人。

    这是玉龙城现在最大的死穴。

    缺那种能上能下、绝对忠诚、既懂规矩又能干脏活累活的中层骨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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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周玄拉开桌子最底下的抽屉,从里面摸出一个陈旧的木盒。

    打开木盒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有些年头的玉简。

    这是他当年在灵剑阁杂役院搞云来阁的时候,留下的底档。

    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枚,神识探入。

    周也的名字跳了出来。

    那个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掌柜的、让他干嘛就干嘛的机灵鬼。

    天赋一般,但胜在听话,脑子活络,跑腿打杂是一绝。

    当年在杂役院收废品,全靠这小子厚着脸皮去跟那些外门弟子磨嘴皮子。

    别人骂他打他,他都能笑嘻嘻地把生意做成。

    放下这一枚,他又拿起第二枚。

    谭磊。

    那个被他随手丢在荒山种地、最后硬生生把改良灵米种出来的老实人。

    丹田残缺被他用系统修复后,那份感恩戴德是刻在骨子里的。

    现在玉龙城的灵米供应极度紧张,要是把这人弄过来,专门负责后勤灵田,绝对出不了一点岔子。

    周玄看着这些熟悉的名字,心里忽然亮堂了起来。

    降宗可以利诱,盟友可以合作。

    但真正能托付后背的人,得自己养。

    他以前总觉得,自己有系统,有太一神眼,只要一路莽上去,把敌人全打爆就行了。

    至于手底下的人,能跟上就跟,跟不上就留在安全的地方待着。

    今天林清竹和秦可卿的对话,彻底把他点醒了。

    天下这么大,魔潮那么多,中州仙盟的底蕴深不见底。

    他一个人,就算修到长生境,能护住几个人?能管得过来几座城?

    愿力学院需要人去教导,云来阁的商路需要人去押运,贡献值体系需要人去核算。

    这些关键位置,必须插满自己人。

    灵剑阁那个杂役院,就是他最好的兵源地。

    那帮人受过穷,挨过饿,被宗门高层当成蝼蚁踩在脚底下。

    只要给他们资源,给他们尊严,他们能爆发出比那些所谓的天才更可怕的韧性。

    周玄站起身,走到密室中央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,金丹内的建木叶纹猛地亮起。

    “太一神眼,开。”

    再睁眼时,整个密室的景象变了。

    半空中浮现出一张巨大的光影交织的网络。这是两域同盟目前的运转图。

    金色的丝线代表愿力,从三十六座学院源源不断地汇聚到玉龙城;灰色的丝线代表云来阁的商路,连接着大大小小的宗门和矿脉;赤色的丝线则是防线,横亘在极骨废墟的外围。

    周玄站在光网中间,看着那些交错的节点。

    太脆弱了。

    金色、灰色、赤色的丝线虽然连在一起,但中间的连接点极其单薄。

    一旦某个节点遭受重创,比如极窍宗突然反水,或者某条商路被魔物切断,整张网就会出现大面积的瘫痪。

    “骨架搭好了,血肉填进去了,但缺了经脉。”

    周玄抬起手,指尖在光网上轻轻划过。

    “得把这套班底建起来。”

    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盘算。

    第一步,把灵剑阁杂役院那帮老兄弟全部抽调过来。

    资源管够,丹药当糖豆发。用系统的点金值,强行给他们洗髓伐骨,把他们的修为堆上去。

    不用他们去跟化神拼命,只要能稳住筑基、金丹的境界,去管后勤、管商队、管学院,就足够了。

    第二步,给林清竹配护卫。

    从杨家子弟和新编的散修营里,挑一批根骨好、底子干净的,剥离他们原来的宗门烙印,直接归林清竹统辖。谁敢在账面上动手脚,直接抄家。

    第三步,也是最重要的一步。

    他需要一个能扛旗的年轻人。

    一个能在未来代替他,去镇压那些不服管教的刺头,去前线撕开魔潮防线的绝对利刃。

    周玄收起太一神眼,光网在半空中消散。

    他重新坐回桌前,拿起木盒里最后那一枚玉简。

    这枚玉简的材质比其他的都要好,上面没有多余的阵纹,只刻着三个字。

    周玄大拇指摩挲着那三个字,脑海里浮现出一个倔强、浑身是血、却死死咬着牙不肯低头的少年身影。

    苍天霸体。

    天生就是为了战斗而生的体质。

    当年在灵剑阁大殿上,为了恶心柳如烟,他硬生生把这个少年推上了圣子的位置。

    后来他离开西荒域,把少年留在了宗门里,算算时间,已经过去很久了。

    周玄把玉简攥在手心里,视线看着跳动的烛火。

    “这么久了,也不知道那小家伙,长成什么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