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体已经冷却,沉甸甸的,江纾扯过麻袋,从脚开始装。

    郭武死的时候没有瞑目,圆睁的双目正好对着他的方向。

    不知他是看见了什么,常年酗酒导致浑浊的眼球里竟也能迸发出不可思议的光亮。

    惊讶、恼怒、恐惧、乞求。

    江纾从他的眼睛里读取出这几种信息。

    凶手没有一刀毙命。

    郭武身负二十多处刀伤,刀法杂乱无章,伤口不深,却排列密集,不像是为了杀死他而下手,更像是为了泄愤。

    奇怪的是这二十多刀没有一刀是致命的,真正的致命物是射中大动脉的竹箭。

    刀伤只是加快了郭武的死亡。

    竹箭这种东西很少见,只有村里面有头有脸的人物才会用这些,他们家连弓都没有更别提箭了。

    所以说,导致郭武死亡的人……不是艾秀。

    “砰砰砰——”

    没等江纾细想,巨大的敲门声突然响起,一声高过一声,跟放贷的来要债似的,粗重且紧促。

    接着,是一句中气十足的吼声。

    “开门!”

    透过院落的大门,细细碎碎的说话声从门外传来,显然来的不止一个人,江纾看向艾秀,刚好艾秀也在看着他。

    他们一动也不敢动,噤若寒蝉,江纾用眼神示意怎么回事,后者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五分钟过去了,外头敲门的人群却没有因此散去,反而斗志愈加昂扬,一副不开门就誓不罢休的架势。

    艾秀率先撑不住,一抹冷汗自她的额间滑下,她朝江纾比了几个手势。

    意思是:你走后门,我去开门。

    江纾想也不想果断摇头,把艾秀一个人留在这里,他不会做,也不可能会做。

    “快开门!不然老子撞门了!”

    人的耐性有限,特别是脾气火爆的人,门外首当其冲的那位大汉已经憋不住火了。

    一阵沉默过后,他把门踢得巨响,锁链在蛮力之下不负众望的松了几分。

    江纾闭上眼睛,拽着麻袋的手松了又紧,紧了又松。

    几番挣扎后,他睁开了眼睛,对艾秀道:“我去开门吧,你去后面躲躲。”

    艾秀急急道:“不行!”

    “我有办法。”扔下麻袋,江纾绕过她往门口走去。

    艾秀来不及阻止,手刚微伸,就见一群人迫不及待涌了进来。

    首当其冲的是郭武的好兄弟张山,后面跟随着一群村民,有男有女。

    他们一进门就朝郭武的尸首走去,跟闻着味寻来似的,目的性极强。

    屋里的狼藉一触目,张山就揪起江纾的衣领,把他拎到跟前,脸色扭曲,怒目切齿道:“你他妈把阿武杀了?”

    “不是我。”江纾定定地看着张山,“我是在救他。”

    “救他?”张山冷笑一声,“要不是有人举报,我都要当真了。”

    “可以啊小兔崽子,胆子不小嘛敢杀姐夫。”

    “你姐教不了你做人,让你老子我教你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张山一拳就砸在江纾肚子上,江纾没料到这种局面,被他像破布娃娃一样扔到地上拳打脚踢。

    原本龟缩在角落的艾秀站不住脚了,扑到江纾身上,张山见状反而打得更狠,嘴里不干不净地臭骂着:

    “妈的,女表子!贝戋人!浸猪笼都嫌轻!”

    男人打女人天经地义,女人打男人惊天动地。

    岛上所有人都这样认为,包括来看热闹的那些村妇,她们站在外围,目睹这一切,眼里的神情竟跟男人的如出一辙。

    一张张无动于衷的嘴脸划过眼帘,像在嘲讽。

    这个岛还有救的必要吗?

    江纾有那么一刻明白了,明白古峷杀人的用意。

    愚昧无知,懦弱无能,恃强凌弱。

    这些人活着,就是在浪费空气。

    江纾很少动怒,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,不代表谁都可以在他头上踩上几脚。

    他受够了,这种受人牵制的生活。

    在这无法律约束的社会,杀人是他最后的底线。

    他不介意为这些人破例。

    “滚。”江纾抬起手肘挡下张山踩下来的脚,目露冰冷。

    艾秀在他怀中几近晕厥,江纾抱起她,冷冷地看着张山。

    张山大约是被他突如其来的变化给吓到了,一时间愣在原地,等到他反应过来,江纾已经把艾秀抱到床上躺好了。

    张山气红了脸,对着江纾的后背就挥舞起拳头,没曾想他这一拳却落了空,江纾就跟背后长了眼睛似的,抓起他挥过来的手就来了个过肩摔。

    他被摔得七荤八素,眼前寒芒乍现,一把刀刃抵在了自己脖子上。

    江纾的眼神就跟刀面泛出的光一样冷,张山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。

    他感觉,他会死,这感觉很强烈。

    张山没有一刻是像现在这般渴望求生的,他慌乱地冲一众看客喊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!这人中邪了快把他拖走啊!”

    江纾转头望向几个蠢蠢欲动的男性村民,沉声说:“你们试试?”

    之前江纾就有过先例,村民们知道中邪后的江纾有多难搞,更别说现在带着杀意的江纾了。

    被这样的眼神盯着,几个刚踏出半步的村民面面相觑,纷纷收回脚。

    不关他们的事,何必伸张。

    张山被众人抛弃,一下子孤立无援,在意识到这一点后,他疯狂的挣扎、咆哮,江纾没有手下留情,张山每动一下,刀刃就加深一分,此时已有血珠渗出。

    压在身上的人力气大得惊人,张山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向软弱无力的人是怎么突然间变得如此强悍,他把一切归结到妖魔鬼怪的头上。

    “峷鬼…他肯定是峷鬼!你们要帮我…你们一定要帮我!不然全都得死!”

    或许是峷鬼对村民们的影响太深,一听到这两个字众人就立刻脸色大变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一道喊声由远及近传来——

    “峷鬼抓到了!!!”

    第35章

    古峷被村民抓到了?

    手下一顿, 江纾停下紧逼张山脖颈的利刃, 抬头望去。

    这一看, 叫他不禁微眯起眼来。

    只见被几个粗壮莽汉抬进来的并不是古峷, 而是耷拉着脑袋,同这些人一样虎背熊腰的金铁头。

    看来金铁头是追他出来被抓了。

    江纾心下了然, 因着这一打岔, 手下力道不由得一松,让张山抓住机会趁机钻了出去。

    但现在众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金铁头身上,自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。

    张山一钻出来顾不得爬起, 立马抬手摸上自己的脖子, 一脸的劫后余生。

    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, 生怕不多吸一口就没得活似的,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空气是稀缺资源, 是珍稀之物, 他瞪着让他产生出这种念头的罪魁祸首,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才甘心。

    “放他娘的狗屁!”张山站起身,在江纾面前啐出一口唾沫, “这才是峷鬼!”

    张山指着江纾, 又指了指周围:“人…他杀的, 他不认, 好……”张山夸张地用力点了两下头,接着话锋一转,“他刚刚想杀我,这…大家眼睛总没瞎吧?”

    大家眼睛瞎没瞎, 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,张山这番话一出,不仅将矛头对准江纾甚至于顺便嘲讽了一把周围的看客。

    有些脸皮薄的村妇默默地低下了头,几个男性村民闻言立刻涨红着脸,扯起嗓子跟张山理论:“你说什么胡话,不是你先不分青红皂白出手打人吗?”

    “我们怎么知道人是不是他杀的?”

    张山瞪着那些发声的村民:“这里只有他们两个,你说是不是!”

    其中村民又道:“这是他们家,他们在家不奇怪吧?说不定真在救人呢,你这么急着给人定罪,难不成人才是你杀的?你想图人田地?”

    “我看不止想图谋这些,连郭武老婆他都想要吧?”

    “当初要不是郭武耍赖,一坛酒给忽悠没了,艾秀本可以归他的,估计记恨着呢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这事?”

    “就那天晚上,他发酒疯说的,我可听清楚了,说是姓郭的癞皮狗,明明答应他把艾秀让给他,结果当天晚上就给他喝下了药的酒,当着他的面把艾秀给……”

    未等村民把话说完,张山怒吼道:“胡说八道!”他怒目圆睁冲到那村民面前,一把拽起村民的衣领把人拉到面前,“老子跟郭武是拜过把子的兄弟,你这狗娘养的有种再说一次!”

    村民被他这气势吓得腿有些抖,双手紧紧掐着他拽着衣领的手,却仍不服气嘴硬说道:“我说的本来就没错!就是……就是你自己亲口说的!”

    “他奶奶的,我看你是找打!”张山一拳头抡向村民,把人直接揍趴在地,还不解气的跨坐在他身上,一拳一拳直呼面门。

    “哎哟哎哟别打了……我错了爷,我错了…我真错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这嘴管不了老子就替你废了,我看你还敢不敢乱说话!”

    正当张山打得兴起,村长刚好赶到现场,拄着拐杖敲了两下地面,重重地咳了一声:“行了,都住手!”

    村长的话在村民眼里还是有点分量的,张山心不甘情不愿的起身,解释道:“这瓜娃子诬蔑老子,老子……”

    村长看也没看张山一眼,注意力全在被抓着的金铁头身上,眉一皱,打断道:“你那点破事暂且不提,我听说峷鬼抓着了,来看看。”

    把金铁头抬进来的几个村民立刻会意,脚一踢就将昏迷的金铁头翻了个面,其中一名村民对村长道:“我们过来的时候,这人在屋外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,我们哥几个就过去打晕了他,然后发现了这个。”他将一直拿在手上的长弓递给了村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