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针不紧不慢地走着圈儿,像雨点打在水面上,泛起一圈圈涟漪。微风徐徐,一阵树叶的窸窣声,一片落叶悠悠脱离了枝干,轻飘飘地,落到光滑的水面。月亮高升,躲在在云层里悄悄和星星嬉戏。

    睡到后半夜,晏明雨迷迷糊糊间觉得口干舌燥,摸了摸床头柜,往常的水杯却没在上面。

    本能地,晏明雨小声嘀咕了句:“妈……”

    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,晏明雨听见有人应她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“渴。”

    小夜灯亮起黄光,拖鞋沓沓,然后就听见水流入玻璃杯的声音。在宁静的氛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“水来了。”

    晏明雨被灯光下的人影晃醒,手碰到杯子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等半杯水下肚,她才看清眼前的人是青絮。

    青絮长发散在肩头,睡衣松松的,眉间有股淡淡的倦意,她坐在床沿接过晏明雨手里空了的玻璃杯。

    “姐姐?”

    晏明雨看着她的脸,方才恍惚看见的晏梅的脸瞬间割裂开来。平静的心就像忽然遭遇了一场暴风雨,波涛汹涌的泪水冲破长堤,堵起来的缺口被撕开,晏明雨的心里生出巨大的失落感。她猛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
    她已经没有妈妈了……

    原来青絮之前说的是对的。遭受到巨大打击的人,身体会自动检测到并开启保护机制。三个月,保护机制终究是崩溃。晏明雨此刻仍旧麻木着,心里空空的,可是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。

    “姐姐……妈妈不在了……”

    青絮把肩膀借给她靠着,手抚摸着怀中人的背。除此之外,她也做不了什么。晏明雨抽泣着,抱着青絮说不出话,只能发出呜咽声。攒了三个月的泪水仿佛要在此刻哭干。

    对母亲的思念和不舍混合着泪水打湿了衣襟,晏明雨在一片婆娑的苍白世界中又看见了母亲的身影。

    她不到三十岁的样子,挎着个小皮包,头发盘起来,笑眯眯地对自己招手。

    “跟我回家好不好呀?”

    不等晏明雨回答,她就拉着一个小女孩欢欢喜喜地走出了孤儿院。

    她为她洗衣做饭,送她上学,给她买喜欢的水彩笔和漂亮的裙子,鼓励她夸奖她陪伴她,给予了无数的爱。

    在晏明雨要中考的前一天晚上,她还特意煮了女儿最喜欢的红糖荷包蛋,笑着感慨:“第一次看到你还是个小不点儿,眼巴巴地望着别的小朋友吃糖,现在都要比我高咯!唉,老了老了!”

    “才不是,妈妈在我心里永远最高最年轻最漂亮!”

    两人笑着,温馨的气氛洋溢着整间屋子……

    最后是她匆忙举着准考证跑向校门口的情景。晏明雨这才发现,她早已两鬓斑白,眼角的细纹已经清晰可见。

    时间偷走她的青春,她不曾婚配,如今又夺走了她的生命。让晏明雨连报答的机会都没有。

    何其残忍。

    晏明雨在回忆里耗尽了体力,沉重的眼皮和发晕的头再支撑不住身子,夜逐渐归于平静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醒来,晏明雨感觉自己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。身边已经空了,被子规规矩矩地折好放在床尾。

    晏明雨下床只觉头重脚轻,差点一个踉跄扑到地上。

    墙上的时钟指向八点半。

    美术课十点开始,上到下午三点。她九点半出门就来得及。

    进了卫生间,发现镜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字迹隽秀:锅里煮了粥,冰箱里有冰袋,记得用毛巾包着敷。

    晏明雨把便利贴揭下来,看着上面的内容心底不由一暖。挤了牙膏,一边刷牙一边去外边把自己的画本翻出来,顺手把便利贴夹到画本里。

    青絮真的很照顾她……

    晏明雨觉得自己真是幸运,妈妈对她好,姨妈对她好,姐姐对她也好。在孤儿院生活的记忆如泛黄的纸张,仿佛已经过去很久了。晏梅把她接到新家,给她姓氏和名字——晏明雨。

    她曾问过妈妈,为什么叫她明雨?

    彼时妈妈摸了摸她的头,耐心解释:“因为明雨作福泽,是上天的恩赐,妈妈希望你干净透彻,做个敞亮温润之人。”

    春风化雨,明净润泽。

    晏明雨鼻子一酸,急忙抬起头把眼泪憋回去,去厨房拿来冰袋敷到眼睛上。

    脆弱的眼睑皮肤冷敷后,不适感舒缓了许多。

    等喝完粥,收拾得差不多时间正好,晏明雨背上绘画需要的东西匆匆出了门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

    “交卷了交卷了啊!最后一排同学帮忙收一下卷子!”数学课代表敲着讲桌,示意后面的人把卷子传上来,他喊:“喂,杨恩,别写了——”

    “马上马上!”靠窗那列坐在最后的女生奋笔疾书了几秒,然后赶在数学课代表再次发话前噌的一下站起来,往前面收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