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平的话里带着讽刺,崔淼也不在意,继续说道:“那劳烦你把右手抬起来。”

    孙平下意识握了握右手,原本就只漏出手指的右手,彻底埋进了长长的袖子里。

    崔淼见状轻笑出声,说道:“怎么,不敢吗?”

    “这人为何怕伸手?不会真的有问题吧?”

    “就是,你看他那副心虚的模样,说不定杀人的还真是他。”

    周围的人开始议论纷纷,孙平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,抬起右手,说道:“伸就伸,这有何不敢!”

    崔淼看向薛禄,说道:“劳烦百户上前帮个忙。”

    薛禄依言上前,崔淼继续说道:“劳烦两位把手向上摊开。”

    薛禄爽快的摊开右手,孙平则有些迟疑,但迫于压力,还是摊开了手掌。崔淼看向沈清和徐安,说道:“为了公平,还请千户和徐大人共同做个见证。”

    沈清平静的上前,徐安也未曾迟疑,见众人到位,崔淼笑着说道:“还要劳烦徐大人摊开右手。”

    徐安不明所以的看了看崔淼,摊开右手问:“你究竟何意?”

    崔淼指了指三人的手,说道:“徐大人请看,这三只手有何不同,又有何相似?”

    徐安在官场沉浮多年,智商上肯定没有问题,只是一时跟不上节奏,崔淼这一提醒,徐安终于看出了不对劲。自己是文官,最了解的便是读书人,他们长时间习字,看书,手上会有老茧,不过也仅限于右手手指,而孙平的手显然不是,他手指上的茧不深,而虎口上的茧却非常厚,这明显不是一个读书人才有的手。

    徐安沉声说道:“孙平,你撒谎!你根本就不是书生!”

    薛禄一把握住孙平的手腕,说道:“这分明就是一双常年手握兵器的手,你是军士!”

    孙平使劲挣扎,想要挣脱,却被薛禄牢牢制住,狡辩道:“小民不是,你们冤枉我!小民手上有茧,是因为我家中清贫,要下地劳作,手握农具导致的。王爷,王爷明鉴,小民真的不是军士!”

    “百户放手,今日标下便让他心甘情愿的认罪。”崔淼脸上闪着自信的光,让原本就俊秀的脸,更加让人移不开眼。

    薛禄松手,瞥开目光,防备的看着孙平。

    “好,我们就权当接受你的解释。”崔淼走到桌子前,将孙平写的那张纸拿了起来,递到徐安面前,说道:“劳烦徐大人给诸位念一下。”

    徐安接过纸张看了看,越看眉头皱的越紧,瞥了一眼崔淼,扬声念道:“吾与赵成偶起争执,错手杀之,悔不当初,以死谢罪!”

    “这是在案发现场发现的那张纸条上的内容,一字不多,一字不少,王爷和徐大人均可以作证。”崔淼再次看向徐安,说道:“未免出错,劳烦徐大人比对一下。”

    徐安从怀里拿出案发现场发现的纸条,与孙平所写一字一字的比对起来。比对完毕,徐安眉头紧皱,说道:“确实一字不差,只是字体看不出相似之处,这又能说明什么?”

    崔淼看向薛禄,说道:“百户,劳烦将刚才标下写的拿过来。”

    薛禄依言将手中的纸张递了过去,崔淼转手递给徐安,说道:“徐大人,这是标下刚才所写,劳烦您念一下。”

    徐安接过一看,下意识的念道:“吾与赵成偶起争执,错手杀之,悔之晚矣,万死难辞其罪?”

    崔淼笑着问道:“徐大人可明白了?”

    徐安很想翻个白眼,他堂堂五品知府不仅要听这个无品无阶大头兵的指使,而且还显得智商不在线,他就不要面子的吗?

    徐安冷哼一声,转过头去,不打算理会崔淼。

    崔淼一怔,他没想到这位徐大人这么-可爱,险些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崔淼正了正脸色,低头看向孙平,问道:“想必大家此时都跟我有一样的疑惑,为何你写的跟案发现场那张纸条上的内容一模一样?孙平,你又作何解释?”

    孙平眼里闪过慌乱,辩解道:“小民,小民不知道。小民说过,小民生性愚钝,记忆力较差,是你强人所难,小民只记得前面一句,后面都是根据意思续写的,这都是巧合,是巧合!”

    “闭嘴!孙平,你当本官是傻子不成!”徐安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却瞪着崔淼。

    崔淼讪讪的摸摸鼻子,朝着徐安讨好的笑了笑。徐安傲娇的转开目光,拒绝跟崔淼交流。

    崔淼见状不禁苦笑,目光转向孙平,接着说道:“好,我们也权当这一切都是巧合。那你给我们解释解释这是什么?”

    崔淼趁其不备突然出手,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将他宽大的衣袖撸了起来,露出里面深色的衣服,同样的衣服款式,只是里面那件衣服的袖子用布条绑了起来。

    见崔淼要将布条解开,孙平刚想阻止,却被一直关注他的薛禄用膝盖抵住后背,猛然用力,孙平整个人趴了下来。

    崔淼将布条解开,露出了整个衣袖的全貌,宽大的衣袖上有几处地方颜色相较别处颜色更深。

    崔淼看向王贵,说道:“劳烦王掌柜拿碗水来。”

    王贵忙不迭的拿了一碗水,递到崔淼面前,崔淼把水倒在孙平衣袖上,衣袖被浸湿,崔淼捻了捻脏污的地方,红色的血迹瞬间现了原形。崔淼将手指上的血迹置于孙平眼前,冷声说道:“孙平,你还想如何狡辩?”

    孙平见大势已去,便放弃了挣扎,仰头看向崔淼,说道:“没错,赵成是我杀的,我认罪。”

    崔淼闻言不由松了口气,不管如何他的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。这起案件看似简单,其实能够这么快侦破,大部分原因是燕王朱棣在场,有他撑腰,崔淼才能心无旁骛的破案,不然就一个徐安就够崔淼受的,官大一级压死人,更何况崔淼现在还是个大头兵。

    崔淼看了看薛禄,薛禄会意,松开对孙平的钳制。

    “孙平,既然你已认罪,那就说说为何要杀赵成?而赵成又为何要杀曹猛?”

    “先生,事情其实是这样的、、、、、、”

    跪在地上的孙平突然暴起,手中赫然出现一根长针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,向崔淼的面门刺去。围观的众人不由惊呼出声,可不待孙平接近,崔淼身旁的薛禄和沈清同时出手,两只脚几乎同时踹在孙平的胸膛之上,孙平的身子就像炮弹一样飞了出去,“砰”的一声,撞到大堂中央的圆柱上,这才止住去势,狠狠摔在地上,孙平喷出一口鲜血,躺在地上奄奄一息。

    崔淼扫了一眼四周,看向仵作万三,说道:“万三,快去给他看看!”

    万三有些为难,他也怕孙平再次出手,他身边可没人保护。

    崔淼见状来到孙平身边,说道:“有我在,你不会有事。”

    万三这才走了过来,双手搭在孙平右手手腕上开始把脉。过了大约五分钟,万三这才出声说道:“先生,小民是仵作,平日里看的都是死人,若是有什么差错,您看能否免了小民的惩罚?”

    崔淼失笑的说:“你只要确定他是否有生命之忧即可。”

    万三闻言松了口气,回答道:“虽受了些内伤,但只要好好调养,不会有性命之忧。”

    崔淼点点头,来到朱棣身前,行礼道:“王爷,标下幸不辱命!接下来的事,还请王爷定夺。”

    孙平已经认罪,却宁死不说原由,那这件事恐怕就没那么简单,水太深,他一个小小的大头兵还是不要参与的好。

    崔淼能想到,朱棣自然也清楚,对于崔淼的知进退非常满意,他笑意吟吟的说道:“崔淼,今日你让本王刮目相看!仅仅一个时辰,便破了命案,确实是个人才!说吧,想要什么赏赐。”

    崔淼连忙行礼道:“王爷对标下有再造之恩,为王爷分忧乃是标下分内之事,又怎敢邀功?”

    不骄不躁,还是个聪明人,朱棣越看崔淼越满意,眼神也越发温和,说道:“有功必赏,这是本王的处事原则,既然你想不出,那本王就自行做主了,你从属燕山卫,那就先做个总旗吧。”

    崔淼一怔,随即行礼谢恩,心里不禁感慨:终于不是个大头兵了。

    第11章

    洪武十三年二月二十一日,洪武帝朱元璋下诏书,准燕王就番,镇北平。王府众人纷纷忙碌起来,定于半月后出发前往北平。沈清特准崔淼回家安顿,并承诺若是李翠兰愿意跟随,他会向燕王禀明。崔淼道谢后,骑马赶往家中。

    到家时,已近晌午,李翠兰正在厨房准备午饭,见崔淼回来,连忙放下手头上的活计,迎了过去。

    李翠兰欣喜的说道:“大朗,你怎么有空回来?”

    自从进入燕王府,崔淼甚少回家,只每月的月末回来一次,待一个晚上,第二天清早就回王府,所以两人相处时间并不长。

    “母亲。”崔淼原以为自己很难开口,谁知竟叫的这般自然,他这才意识到,面前这个面容苍老的女人不知不觉间,已经住进了他心里,就像崔女士一样。

    “母亲,皇上传下诏书,准燕王殿下就番,于半月后启程前往北平。沈千户答应儿子,可以带母亲一同前往北平,儿子此次回来,就是想问问母亲的意见。”

    李翠兰懵懂的问道:“北平?离这里远吗?”

    “千里之遥。”

    李翠兰一愣,随即笑着说到:“现下已是晌午,母亲先准备午饭,有话我们饭后再说。”

    崔淼明白背井离乡是件大事,尤其是在这里生活了半辈子的老人,离开家乡就像撅了他们的根一样,难舍难离。

    “好,母亲这么一说,儿子还真饿了。”

    李翠兰一听,连忙说道:“大朗先回房歇会儿,饭菜好了,母亲再叫你。”

    崔淼想去帮忙,奈何李翠兰坚决不让他进厨房,无奈之下只得随了她。不过他也没回房,而是搬了个凳子放在厨房门口,跟李翠兰闲话家常。

    很快饭菜就上了桌,一大盘青菜炒肉,满满的两碗米饭,两个杂粮饼子,两碗蛋花汤,算的上顶好的饭菜。

    两母子说说笑笑吃着饭,这应该是自崔淼穿越过来,两人吃的最融洽的一顿饭,他们很默契的没有提起离开的话题。一直到吃过晚饭,李翠兰收拾完,这才来到崔淼的房间。

    “大朗,母亲想了想,还是不去了。”李翠兰的眼睛里有太多太重的情绪,看的崔淼鼻头发酸。

    “母亲,为何?路途遥远,儿子又是身不由己,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家,您跟着,我们还能常见面,多少有些照应,不好吗?”

    李翠兰温柔的看着崔淼,说道:“大朗,母亲什么都不懂,跟着你也是累赘,什么都帮不了,倒不如安分的待在家里,至少不给你招祸。况且这里还有你爹,母亲走了,他就剩一个人,太孤单了,母亲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母亲,难道您就舍得儿子吗?”

    李翠兰眼圈泛红,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,只是温柔的抚摸着崔淼的脸。

    “母亲,您就随儿子一起去吧。”崔淼第一次正视面前的女人,把她当成自己的亲人。

    李翠兰收回手,说道:“大朗,故土难离,母亲在这里生活了几十年,离不开。大朗长大了,可以像雄鹰一样飞了,母亲不能再耽误你。若不是当年母亲一时糊涂……”

    “母亲,当年不是您的错!”崔淼打断李翠兰的话。

    李翠兰眼中含泪,声音微颤的说道:“大朗,母亲都能看见!你身上的每一处伤,每一块老茧,每一个水泡,母亲都能看得见!大朗,对不住,母亲让你吃苦了!”

    崔淼心里蓦然升起一股委屈,眼圈酸涩难忍,他抱住这个饱经沧桑的女人,真心实意的叫了声“母亲”。

    两年来崔淼确实吃了不少苦头,虽然不曾喊苦喊累,但心里也会有惶恐和委屈,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,可面前这个女人却看得通透,这就是母亲。

    母子两人抱在一起许久,只是安静的抱着,崔淼却知道她在无声的哭泣,怀里身体的颤抖,肩头被打湿的衣服,都真切的告诉他,一个母亲对儿子的不舍。

    纵然再多不舍,时间也不会为任何人停留,第二天一早崔淼便要离开,他将身上的银钱全部交给李翠兰,叮嘱她一定保重身体。而李翠兰什么都没说,只是温柔的看着崔淼。直到崔淼骑马远去,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,她才大声的喊了声“大朗”。

    回到王府,崔淼将马匹放回马房,径直去了沈清的青竹园。来到院门口,守门的小厮连忙迎了出来,说道:“崔总旗来了。”

    崔淼笑着问道:“千户可在?”

    小厮点点头答道:“在呢,小的这就去给您通禀。”

    小厮转身进门通报,崔淼则等在门口。大约五分钟后,小厮回转,躬身说道:“崔总旗,大人有请。”

    崔淼回礼,抬步走进院子,一路来到书房门口,小厮这才停下,说道:“崔总旗,大人就在里面,您请。”

    崔淼站在门口敲了敲门,待沈清应声,他才推门走了进去。

    “标下见过千户。”

    沈清放下手里的书,看向崔淼,说道:“令母如何说?”

    崔淼苦笑着说道:“母亲决定留下,多谢千户好意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大约是两年前的事她无法挂怀,唯恐再给标下惹来麻烦。”

    沈清微微点头,淡淡的说道:“可有安顿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