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淼满意的点头,看向剩下的三人,问:“你们还想比什么?”

    郎平连忙摇头,说道:“总旗不仅身手了得,还精通骑射之术,标下心服口服,没什么好比试的。”

    崔淼郑重的说道:“既如此,你们今后便是我崔淼的兄弟,战场上可以交托生死的兄弟,我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,即便不能,家中父母妻儿,活着回来的人也能多加照看。只要我们兄弟齐心,定能建功立业,荣华富贵并非遥不可及,你们说对不对?”

    “对!对!对!”

    众人被说的热血沸腾,声音一浪高过一浪。校场的其他军士都投来好奇的目光。

    郎平用手肘撞了撞孙海,小声的说道:“老孙,咱们总旗是个人物,这才刚来,就把兄弟们的心拉拢了过去。唉,可惜了,若是做文官,前途一定不可限量。”

    孙海撇撇嘴说道:“武官怎么了?京城里的那些国公,哪个不是武将出身。我倒是挺喜欢武官,性情耿直,有一说一,有二说二,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。”

    “这有什么好的,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战死沙场了,‘一将功成万骨枯’,哪有那么多人能建功立业。”

    “郎平,你是怎么落得这般田地,忘了?你觉得官场比这战场安全?在战场上战死那叫‘保家卫国战死沙场’,至少留个好名声。若是在官场,一个不小心就被卖了,到时候就算死,也一定是一身污水。这都过了大半辈子,这点你还没看透?”

    郎平沉默了一会儿,咧嘴一笑,说道:“还是你老孙头想的透彻,我始终不如你。”

    孙海叹了口气,说道:“得了吧,我这也是被逼无奈。什么高官厚禄,我现下都不想,只想家中父母妻儿能够平安,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他们一面。”

    郎平神色黯然的说道:“你至少还有父母妻儿,而我就只剩下孤家寡人了。”

    孙海拍了拍郎平的肩膀,安慰的说道:“你还年轻,再找个婆娘,生一群娃儿,就什么都有了。看你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,难道说你、不行?”

    郎平一扫刚才的颓废,一拳砸在孙海胸口,恼怒的说道:“你他娘才不行!老子雄风犹在!”

    两人说话间,崔淼已经来到近前,其他军士也各自散去。两人见状连忙躬身道:“标下见过总旗。”

    崔淼笑着挥挥手,说道:“你我兄弟间用不着这些虚礼。看两位小旗举止,与他们颇有些格格不入,不知两位之前?”

    郎平苦笑着说道:“标下二人是由犯官发配而来。”

    “抱歉,我本无冒犯之意,两位莫要见怪。”

    “往事如过眼烟云,没什么不可说的,总旗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
    “两位来军中多久了?”

    “回总旗,标下二人来此已有三载。”

    崔淼有些赧然的说道:“不瞒二位,我虽出身农家,但对农事一窍不通,可否请教两位耕种之事?”

    “耕种?”郎平一怔,随即说道:“不瞒总旗,标下二人虽来此三载,也有农田数倾,可一直都不擅屯田,田中出产,也只够田税,余下勉强糊口而已。”

    崔淼眉头微皱,继续问道:“那两位可知,军中有谁擅农事?”

    两人对视一眼,均摇摇头。一旁的马强插话道:“总旗,标下倒是知晓一人,不过不在军中,他是北平原住民,尤擅农事。标下田中有事,往往回去请教一二。”

    崔淼眼睛一亮,问道:“哦?此人是谁?住在何处?”

    马强答道:“他叫姚老汉,并不住在城内,住在城西的王庄。”

    崔淼看了看天色,说道:“今日天色不早,明日劳烦马小旗带我走一趟。五十亩屯田,可是难倒我了,怎么也得好好请教才行。”

    “正巧标下也有事请教,一起倒是方便。”

    郎平不满的说道:“好你个老马头,我说怎的你田里的收成总比我们好,原来是藏着秘诀,你这么做太不地道!”

    马强撇撇嘴,说道:“你们不也没问,田里的事自己都不上心,收成不好还赖我咯?”

    几人一噎,陈虎嚷嚷道:“明日我也去!我饭量大,粮食不够吃,还得存钱改造兵器,必须好好屯田,增长收成。”

    崔淼和五人相约,明日出操后,一起出城拜访,便各自散去。

    可世事无常,不待他们出操,一大早就被召集,站在人群中,看着前面一片黑压压的人头,崔淼猛然想起洪武十三年正是洪武帝第三次出征北元的年份,这个时候召集军队,大约是要随军出征。如果他没记错,这次出征的主帅是同为朱元璋义子的沐英。

    崔淼看向高台上的沈清,心里隐隐有种不安,似乎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。以至于朱棣说了什么,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
    燕山卫五千精兵被抽调,一个时辰后已经踏上征程。

    马强偷偷靠近崔淼,小声问道:“总旗,你可有收到消息,我们这次打哪儿?”

    不待崔淼回话,郎平插话道:“这你都不知道?方才王爷训话,你的魂儿飞哪儿去了?”

    马强不满的瞪了郎平一眼,说道:“姓郎的,你少胡言乱语,王爷训话谁敢不听!王爷文韬武略,我等粗人怎能听懂?”

    崔淼无奈的说道:“现下是急行军,两位小旗莫要玩笑。”

    郎平拱手说道:“总旗莫怪,军中艰苦,终日劳作、训练,无甚消遣,我们几个也只能吵吵嘴取乐了。”

    “同是军士,自然明白,又怎会见怪。”崔淼话音一转,说道:“方才王爷训话,我也没听清,郎小旗说说吧。”

    郎平看了看四周,低声说道:“方才王爷大概是说,北元国公脱火赤、枢密知院爱足率领上万人在和林屯扎,怀疑有南侵动向,故陛下派西平侯沐英率其陕西明军进攻北元,北边的卫所皆接到调兵的诏书。这次出征王爷并未跟随,领军的是沈千户。”

    崔淼看着战马上清冷的身影,微微皱眉,问道:“我们可是去灵州?”

    郎平答道:“总旗说的没错,各卫抽调军士皆在灵州汇合。”

    急行军十天后,沈清带领的燕山卫抵达灵武,与沐英的大军成功汇合。长时间的急行军,每天只睡两个时辰,人困马乏,沐英下令今晚整装,燕山卫众人不由松了口气,吃饱饭后一个个摊到在地上,没一会儿便呼呼大睡。

    营帐内,累到极致的崔淼也沉沉睡去,睡梦中的崔淼眉头紧皱,他梦到一条巨大的蛇正紧紧盯着他,鲜红的信子吞吐间仿佛能触到自己的皮肤,猛然间巨蛇张开血盆大口,向他的脖颈咬来。崔淼猛然睁开双眼,恍惚间一个身影正站在他身前,吓得他刚想惊呼,就被一只略带凉意的手捂住了嘴巴。

    “是我,沈清。”

    如冷玉般微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崔淼不禁松了口气,他拍了拍沈清的手,示意他松开。沈清松手,崔淼起身,躬身说道:“标下见过千户。千户夤夜前来,可是有事吩咐?”

    沈清淡淡的说道:“明日行军,或有交战,你第一次上战场,莫要逞强。”

    崔淼想了想,说道:“千户,标下有一事相求。”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明日之后,标下想随侍千户左右,不知可否?”

    第14章

    洪武十三年四月十七日,沐英下令大军开拔,休息了一天的燕山卫被整编,再次整装,继续急行军。渡过波涛滚滚的黄河,翻越海拔2000多米的贺兰山,仅仅七个昼夜,大军穿过宁夏,进入内蒙境内。那些在史书上记载的文字,崔淼亲身体验了。那些淹没在滚滚河水、掉落万丈山崖的军士,用生命的代价让崔淼认识到史书上那些文字的厚重。

    大军在距离脱火赤军营五十里的地方停下,连续的急行军透支了军士的体力,沐英下令大军休整半日,夤夜分四路突袭脱火赤军营。因为两军距离很近,未免敌军警觉,沐英下达军令,禁生火,禁离营。大军只能喝凉水,拿干粮充饥。

    接连吃了几天又冷又硬的干粮,崔淼娇贵的胃开始折腾,虽然不严重,但也让崔淼心情烦躁。两军交战,刀枪无眼,这种时候最要命的就是不能集中精神。

    沈清看向崔淼,说道:“随我来。”

    崔淼连忙起身,跟在沈清身后,两人来到队伍的后面。

    崔淼疑惑的问:“千户,您有何事吩咐?”

    沈清淡淡的问道:“身体不适?”

    崔淼一怔,随即答道:“回千户,标下无碍。”

    沈清从身上解下一个水囊,说道:“喝点。”

    “千户,标下有水。”

    见沈清没有收回的打算,崔淼无奈,只好接过,打开盖就往嘴里倒,谁知一股辛辣的味道在嘴里蔓延,他不禁呛咳了起来。

    崔淼看了看周围,低声说道:“千户,这是、酒?”

    行军中军营禁止饮酒,崔淼没想到沈清的水囊里居然装着酒。

    沈清没有回答,反问道:“感觉如何?”

    沈清这么一提醒,崔淼发现胃里暖烘烘的,感觉舒服了不少,他将水囊递给沈清,感激的说道:“多谢千户,标下好多了。”

    沈清接过水囊,淡淡的说道:“日落便要分兵,记得跟紧我。”

    崔淼躬身说道:“千户放心,标下定然护佑千户身旁。”

    “护好自己便好,切莫逞强!”

    看着沈清的背影,崔淼心中的不安慢慢扩大,他烦躁的捏了捏眉心,跟在沈清身后,回到了燕山卫的营地。

    太阳一落山,各卫的领军按照事先定好的计划率军而去。沈清所带领的燕山卫需绕道敌军后方,与其他三路军士成合围之势,以战鼓为号,战鼓一响立即发动攻击。所有军士轻装简从,根据敌军大营的火光作为坐标,快速绕道。未免惊动敌军,他们用棉布将马蹄裹上,小心翼翼的前行,半个时辰后,终于到达敌军大营后侧。所有军士尽量伏低身子,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敌军的方向,等待发动攻击的指令。

    崔淼紧紧盯着沈清,他总觉得今晚的交战会出现什么变故,无论如何他都得看紧沈清,沈清是他来到这个时代,给予他帮助最多的人,现在是他回报的时候。时间一点一点流逝,崔淼紧张的心情,被担忧取代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寂静的黑夜突然响起战鼓,围绕在四周的军士,在领军的带领下,冲向敌军大营。突来的敌袭让正在酣睡的元军毫无防备,当他们回过神慌乱的拿起兵器,明军已经杀入营内。喊杀声,惨叫声,响成一片。

    崔淼紧紧跟在沈清身后,身着软甲的沈清化身修罗,冲进敌军大营,一刀一条人命,活生生为身后的燕山卫撕开一个口子。

    温热的血液喷溅的脸上,惨叫声不绝于耳,残肢断体满天飞,身在和平年代的崔淼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战争的残酷。好不容易消停的胃又开始折腾起来,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,守在沈清身后,小心的注意着周围的状况,与沈清配合默契,一时间倒没人敢靠近两人。

    “咚咚咚”,急促的马蹄声响起,一队元军的骑兵从大营中冲了出来,手拿□□、大刀的骑兵,在明军中横冲直撞,不少明军步兵被残杀。

    看着刚刚熟悉的士兵一个个倒下,崔淼心如滴血,扬声说道:“陈虎,用你的长棍扫马腿!”

    陈虎应声而去,抡起长棍就朝着马腿扫了过去。“呜”、“砰”战马发出一声惨叫,前腿活生生被打断,马上的元军一头栽倒马下,被冲上来的明军乱刀砍死。

    崔淼再次扬声说道:“长兵器的兄弟,身子放低,削马腿!”

    手拿□□、长戟的明军应声而作,不与骑兵交战,纷纷对准马腿而去,转眼间一队骑兵已经消耗大半。虽然明军也有死伤,但相对元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

    元军骑兵受挫,一名身着绯袍,手持弯刀的骑兵朝着崔淼冲了过来。

    崔淼一刀刺入元军的肚子,急忙抽出佩刀弯腰后仰,躲过骑兵的攻击,刀剑一撑地面,崔淼迅速调整身体,一脚踹在冲过来的元军胸口,一个借力身子腾空,举起佩刀狠狠地向再次冲过来的骑兵砍去。“当”,金属交击的声音响起,崔淼借助身子下坠的力量,砍在骑兵的弯刀之上,骑兵招架不住,弯刀下落,直接嵌进他的肩膀,鲜血瞬间浸透皮甲。崔淼身子下落,就地一滚,躲开战马的踩踏,迅速站起身。

    骑兵强忍剧痛,抽出弯刀,目眦欲裂的看着崔淼,恶狠狠的说道:“我一定要杀了你!”

    崔淼看向沈清,发现沈清被数名骑兵缠上,短时间内倒是游刃有余,崔淼暂时松了口气,看向骑兵,决定速战速决。

    骑兵与崔淼拉开距离,又砍杀了几名明军,用刀背狠狠抽打战马,马匹前蹄扬起,发出一阵嘶鸣,朝着崔淼就冲了过来。

    崔淼扬声说道:“陈虎,送我上去!”

    陈虎应声而动,长棍斜插地面,崔淼踏上棍身,借力而上。骑兵以为崔淼故技重施,改劈为刺,弯刀直直的刺向崔淼。谁知崔淼纵身跃起并没冲向骑兵,而是踩向一名元军的脑袋,躲开骑兵的直刺,一个旋身坐到马上,手腕翻转,佩刀直直从他的后背插入。骑兵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,身子便栽倒在地。

    夺过战马,崔淼勒紧缰绳,一夹马腹,战马朝着沈清所在的方向冲去。崔淼突然猛勒缰绳,战马一声嘶鸣,扬起前踢狠狠的踏在元军骑兵的战马之上。元军战马抵受不住,翻到在地,马上的骑兵因为惯性栽倒在地,刚想起身,就被乱军砍死。

    元军骑兵见状纷纷朝着崔淼围了过来,沈清从一名元军骑兵手里夺过战马,挥舞长刀向崔淼靠近。崔淼虽然善战,但奈何双拳难敌四手,躲过砍杀过来的长刀,一柄□□又突刺而来,崔淼右手一撑马背,身子跃起,躲过□□,一个纵身扑向他左侧的骑兵,两人双双掉落马背,那名骑兵当了他的肉垫,骑兵闷哼一声,来不及反应,身子不由自主的翻转,紧接着就觉得胸口一凉,一柄□□穿透了他的身体。崔淼抛开元军的尸体,就地滚了两圈,才站了起来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沈清撕开骑兵的包围圈,扬声说道:“上马!”

    崔淼握住沈清的手,借力飞身上马,两人携手,一路砍杀,将元军骑兵打的四下溃散。

    崔淼来不及松一口气,就听马强一声惊叫,“总旗,小心!”

    崔淼来不及多想,一个用力将沈清压在身下,“噗”,利箭刺入身体的声音居然这么清晰,他伸手摸了摸刺穿身体的利箭,心里不由松了口气,“幸好,幸好、、、、、、”

    沈清直起身,有些慌张的喊道:“崔淼,崔淼,你怎么样?”

    见崔淼的身子软软的从身后滑落,沈清连忙拉紧,一眼便看到了穿透崔淼身体的长箭。他伸手将长箭的箭尾折断,小心的护着崔淼,身子一转,来到崔淼身后,解开腰间束带,将崔淼的身子与自己紧紧绑在一处,挥起长刀向元军砍杀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