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淼笑了笑,说道:“我没打算成亲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沈清的眼睛闪过复杂的情绪,紧紧的看着崔淼。

    崔淼认真的说道:“不为何,就是不打算成亲,大约是我与旁人不同吧,喜欢无拘无束的生活,不想跟什么人有太深的羁绊,难舍难离的感觉,我不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那我呢?”沈清和王华几乎异口同声的问出口。

    “你们虽是亲人,但总归会有自己的小家,到时我们感情自然而然就会变浅,即便之后我有什么事,也不至于难以释怀。”

    崔淼说的虽是事实,对两人来说却很残忍。

    “哥,华儿说过,你在的家才是我的家,就算长大了也一样。若是娶妻生子,便与哥生分,那华儿终生不娶。”王华眼神坚定。

    王华的话,崔淼没放在心上,他现在还是个孩子,想法很容易改变,以后长大了,有了心爱的姑娘,便自然而然的想成亲了。

    “你不成亲可不行,不论是吴家还是崔家,都指着你延续香火,我可不想变成罪人,百年后死了,都无颜面对列祖列宗。”

    王华沉默了,小脸上满是纠结的神色。崔淼见状好笑的摸了摸他的脑袋,说道:“你还小,不必想这么多,现在只要努力读书便好。待你长大后,很多事便能迎刃而解。”

    安抚完王华,崔淼又察觉到沈清的不对,见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,菜却没吃上几口,连忙阻拦道:“沈大哥,酒这东西虽好,适量才可,喝多了伤身,你少喝点,多吃点菜,这么多好吃的,吃不完多可惜。”

    沈清推开崔淼的手,将酒壶拿了起来,仰头就往嘴里灌,崔淼见状连忙去抢,却被沈清躲了过去。有些朦胧的眼睛看着崔淼,沈清淡淡的说道:“大朗,清心中烦闷,莫要拦我,可好?”

    崔淼闻言一怔,停下了动作,无奈的说道:“好,沈大哥若是想喝,那便喝吧,大不了今晚就在这儿住下。”

    沈清眸光流转,一边喝酒,一边看着崔淼,只看得他心里发毛,好不容易一顿饭吃完,沈清也喝的不省人事。

    看着趴在桌上的沈清,崔淼一阵无奈,和他认识这么久,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失态,崔淼招呼着王华,将沈清抬到床上,褪去他的外衫,鞋袜,又给他盖好被子,这才到外间将碗筷收拾好,一顿忙活下来,崔淼出了一身的汗。

    “华儿,今晚我与你挤一挤,你去收拾下房间,我去看看沈大哥怎么样了。”

    崔淼的小院有两个卧房,崔淼住在东厢房,西厢房则作为客房来使用,王华去了西厢房收拾,而崔淼则进了东厢房。

    推开房门,只见沈清摇摇晃晃的正打算下床,崔淼赶紧走过去,扶着沈清坐下,问道:“沈大哥,你想要什么,我帮你拿。”

    沈清醉眼朦胧的看着崔淼,说道:“渴,清、 想喝水。”

    崔淼扶着沈清坐好,说道:“喝水,我给你倒,你坐好别动。”

    崔淼走到桌前,拿起茶壶倒了一杯水,端着就走了过来,递到沈清嘴边,说道:“沈大哥水来了,快喝吧。”

    沈清温顺的喝着水,眼睛却直勾勾的看着崔淼,原本的清冷消失,像是蒙上一层水雾一般,朦朦胧胧的很是神秘,让崔淼有种深陷其中的错觉。过了一会儿,崔淼回神,见杯中的水已经喝完,便温声问道:“还要吗?”

    沈清迟缓的眨了眨眼睛,压低嗓音撒娇似的说道:“要。”

    崔淼见状嘴角扬起轻笑,自言自语的说道:“没想到沈大哥醉酒是这般模样。好,你等着,我马上给你倒。”

    崔淼又倒了杯水,给沈清喂了下去,然后便扶他躺下,叮嘱道:“沈大哥,夜间要有事你就大声叫我,我和华儿睡在西厢房。”

    崔淼刚想起身,便被沈清抓住了手腕,用力一拉,崔淼的身子便倒在沈清的身上,紧接着一个旋转,两人顿时换了位置,沈清双手撑起身子,醉眼朦胧的看着崔淼。

    沈清嘴角下拉,委屈巴巴的说道:“你为何不喜欢我?”

    崔淼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以为沈清将自己看成了心上人,无奈的推了推他的身子,说道:“沈大哥,我是崔……”

    唇上柔软的触感,让崔淼愣在当场,睁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沈清,一时竟回不过神来,直到两人的牙齿磕到一起,才唤回崔淼的神智,他用力将沈清推开,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。

    崔淼看着沈清,心情复杂的说道:“沈大哥,你看清楚,我是崔淼,不是你心上人。你、你乖乖睡觉,我先回房了。”

    看着崔淼仓皇的逃出房门,沈清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微笑,伸手摸了摸嘴唇,他的味道如想象的那般美好,只是沈清没想到接吻还是门技术活,心里惋惜不已。沈清慢条斯理整理了床铺,眼睛清明,丝毫没了方才的醉眼朦胧。

    逃出门的崔淼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,在水缸边蹲了下来,懊恼的说道:“这都什么事啊,那可是老子的初吻,竟然、竟然便宜了一个男人,还是个醉鬼!老子怎么就这么倒霉!”

    自怨自艾了半晌,崔淼发誓以后一定离醉了酒的沈清远远的。看了看身后的房门,他犹豫了一瞬,又小心的推门走了进去,虽然刚才非常之尴尬,他也做不到对一个醉鬼生气,这时节已经过了中秋,夜凉如水,如果踢了被子,受了风寒就不好了。

    小心翼翼的来到床前,见沈清侧身躺着,被子只盖了半个身子,他无奈的叹了口气,警惕的重新将被子帮他盖好,刚想转身,就听到沈清呓语道:“娘,娘,孩儿想您……”

    看到沈清眼角的泪水,崔淼一阵心酸,坐到床边轻轻的拍打着,安抚着沈清的情绪。沈清突然伸出手,握住崔淼的手腕,崔淼下意识的抽手,却听到沈清说道:“娘,别走,清儿害怕……”

    崔淼动作一顿,心软的任他握着,轻声说道:“清儿乖,好好睡,明天起来一切都会好的。”

    沈清没有再说话,只是抓着崔淼的手腕却紧紧的,崔淼怕把他吵醒,不敢使劲,两人就这样僵持到半夜。期间王华来过,奈何崔淼挣脱不开,就让他先去睡。赶了一天路,又被沈清这么一折腾,崔淼累的不行,见实在挣不开,也顾不了那么多,脱了鞋袜便上了床,盖好被子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过了大半个时辰,待确定崔淼已经睡熟,沈清这才睁开了眼睛,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,小心的将崔淼揽进怀里,闭上眼睛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崔淼睁开双眼醒了会神,这才想起昨晚的事情。他淡定的转头向沈清看去,见他还在睡,便小心的起了身,又给他整理好被子,这才转身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刷牙,漱口,买早饭,崔淼表现的很淡定,其实心里有几万头神兽在狂奔,搞不明白他怎么就又跟男人同床共枕了。可转念一想,和华儿睡,和沈清睡,都是和男人一起睡,为什么他偏偏在意睡得那个对象是沈清?这么一想,心大的崔淼又释然了。

    第38章

    洪武十七年九月初二,崔淼一大早醒来,和沈清、王华一起吃了早饭后,便随着沈清一起前往燕王府请安。

    崔淼边走边问:“沈大哥,昨晚忘记问,近来孙平的案子是否有进展?”

    原本燕王打算将这个案子交给崔淼,可崔淼母亲去世,打乱了燕王的计划,燕王只好将此事交于沈清,可自从张明死了以后,对方这三年来没有丝毫动作,这让沈清无从查起,时间一久便搁置了起来。

    沈清摇摇头,说道:“对方不动,我们便无从查起。”

    崔淼微微皱眉,说道:“沈大哥,这件事明显是冲着王爷来的,对方是谁,有何目的,我们现在还摸不着头脑,非常被动。”

    沈清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“这起案子估计不会再追查下去。”

    崔淼顿住脚步,不解的问道:“沈大哥,这是为何?难道王爷心中已然有数?”

    沈清看了看四周,说道:“有些猜测,但也只是猜测而已。”

    崔淼见状也降低了音量,靠近沈清,小声问道:“沈大哥是如何得知?”

    沈清眸光深沉,沉默了一会儿,说道:“猜。是与不是,今日见了王爷便能知晓。”

    崔淼没再多问,而是加快脚步向王府走去。在沈清的引领下,崔淼一路无阻的来到燕王的书房门口。王彦见二人走近,连忙迎了过来,躬身行礼道:“小人参见清宁候,见过崔副千户。”

    三年前的那场仗,沈清立下汗马功劳,朱元璋下旨擢升其清宁候,俸禄2500石,依旧执掌燕山卫,护佑燕王左右。而崔淼也因为突出的表现擢升为副千户,依旧在沈清手底下当差。

    沈清微微颔首,崔淼则热情说道:“王舍人,三年未见,风采依旧,不知近来可好?”

    王彦笑着答道:“王爷恩典,日子过得还不错。副千户倒是愈发玉树临风,真是让人羡慕!”

    崔淼摆摆手,说道:“不瞒你说,我倒是羡慕军中那些汉子,个顶个的膘肥体壮,往那儿一站便气势非凡。”

    王彦哈哈一笑,说道:“副千户为人风趣,有机会一定和副千户坐下来慢慢聊,不敢耽搁两位面见王爷,容小人通秉一声。”

    王彦进书房通秉,崔淼与沈清则站在门外等候。沈清有些好奇的问道:“大朗,每每见你对这些内侍都分外热情,这是为何?”

    崔淼一怔,随即说道:“沈大哥,这不叫分外热情,这叫尊重。他们是有那么一点缺陷,但和我们并无差别,都是为了生存而战战兢兢的可怜人,谁又比谁高贵?”

    沈清定定的看着崔淼,轻声说道:“你总是这样与众不同。”

    沈清的声音很小,崔淼没有听清,当他想要发问时,书房的门被拉开,王彦站在门口,恭敬的说道:“两位大人,王爷召见。”

    崔淼跟在沈清身后走进书房,齐齐躬身,行礼道:“标下见过王爷,给王爷请安。”

    朱棣正在看书,见他们进来,便随意的将书放下,笑着说道:“起吧。詹林今日过来的早些,正好本王闲着无事,就陪本王下几盘棋吧。”

    沈清淡淡的应了一声,便坐在了朱棣的下手。朱棣看了看崔淼,说道:“你也别在那儿站着了,过来观棋吧。”

    崔淼连忙应声,站到了崔淼身旁。

    朱棣又看了一眼王彦,王彦会意,从旁边搬了一个凳子放在崔淼身旁,笑着说道:“副千户,王爷赐座。”

    崔淼一怔,随即感激的说道:“标下谢过王爷。”

    棋盘摆好,朱棣执黑子,沈清执白子,两人你来我往,谁也不让谁,眼睛均散发着好胜的光。如果是懂棋的人,一定看的血脉偾张,只可惜崔淼是个臭棋篓子不说,还有密集恐惧症,一开始还好,越下棋子越多,崔淼便开始眼晕,头晕目眩的感觉,跟晕车别无二致,无奈之下只得转开目光,定定的看着桌上的茶杯。

    王彦以为他口渴了,便去茶室泡了茶,一杯给燕王,一杯给沈清,最后一杯才给了他。崔淼端着茶杯感激的笑了笑,并没出声,唯恐打扰两人的思绪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,朱棣在落下一子后,哈哈大笑起来,说道:“詹林,一子之差,你还是输了。”

    沈清说道:“标下下棋本就不如王爷,只输一子已是进步。”

    朱棣抿了口茶,说道:“不错,确实长进不小,差一点本王就输了。来来来,再来一盘,看看詹林是否能赢本王一盘。”

    两人将棋盘上的棋子收回棋盒中,换了执方,朱棣执白子,沈清执黑子。这一下又是多半个时辰,可依旧没分出胜负,最后不得已,只能以合局收场。

    “詹林,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,没想到你的棋艺进步如此之大。来来来,再来一盘,本王今日要与你大战三百回合!”朱棣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。

    沈清淡淡的应道:“标下奉陪。”

    两人你来我往,下棋下的不亦乐乎,而崔淼在一旁却如坐针毡,心里思量燕王这到底是何用意,把他晾在这儿看他们下棋,也不搭理他,也不放他走。说是不悦吧,看上去不像,这不还赐了座。若说他高兴吧,也不像,明知道他对下棋一窍不通,还留下他观棋。

    就在崔淼胡思乱想时,王彦进来回禀:“回王爷,道衍法师过来拜见。”

    朱棣手执棋子,头也不抬的说道:“让他进来。”

    崔淼好奇的看向门口,在道衍和尚在历史上可是非常出名,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给朱棣灌输造反思想,‘王爷是真龙天子,这天下应当是王爷的’。这种造反思想日复一日的被灌输,就像一颗种子在朱棣心里扎了根,朱元璋一死,这种子便发了芽,他侄子朱允炆再浇点水,施点肥,哪有不疯长的道理,所以造反理所当然的登上历史荧幕。一个和尚整天想着撺掇着人造反,而且还成功了,在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,这也是崔淼对他好奇的原因。

    在崔淼好奇的目光下,一个身穿袈裟的和尚走了进来,五官平庸,唯有眼睛比较突出,不似出家人的淡薄,明亮且锐利。身高一米七五左右,中等身材,看上去四十多岁。

    道衍来到近前喊了声佛号,说道:“贫僧见过王爷,清宁候。”

    朱棣摆摆手,笑着说道:“大和尚不必多礼,过来看看,本王与詹林这盘棋谁输谁赢。”

    道衍应声,来到近前,却没有看向棋盘,反而盯着崔淼看。崔淼被他盯得心里发毛,连忙说道:“大师,标下脸上可是不妥?”

    道衍再次喊了声佛号,说道:“这位施主的面相很好,今后定是大明朝肱骨之臣,只是有一点不妥。”

    朱棣像是来了兴致,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向道衍,笑着问道:“哦,哪里不妥,大和尚不妨说来听听。”

    道衍如实说道:“是,王爷。观施主面相,一生中有三次凶险,已应验两回,若第三次也能死里逃生,便一辈子荣华富贵,唯一憾事,便是一生无子。”

    “一生无子?”朱棣看了看崔淼,又看了看沈清,眸光闪烁不定。

    而沈清的关注点则不同,他紧张的问道:“大师可知他第三次凶险在何时,因何原由,可有破解之法?”

    道衍摇摇头,说道:“施主,莫说贫僧不知,就算知晓,也无法逆天改命,要知天命不可违。”

    见沈清眉头紧皱,崔淼不在意的笑了笑,宽慰道:“指挥使莫要担忧,标下已是连闯两回鬼门关,定是福大命大之人,即便有第三次,也定能死里逃生。至于一生无子,众生皆言‘命里有时终须有,命里无时莫强求’,一个人自由自在无牵无伴也挺好。”

    道衍叫了声佛号,笑着说道:“施主生性豁达,又与我佛有缘,不如皈依佛门,作法参禅,或能免去灾祸。”

    崔淼连忙摆手道:“多谢大师好意,标下实乃俗人一个,世俗事一件也放不下,毫无慧根可言,恐让大师失望了。”

    “不急,不急,施主可好好考虑,若有一日施主想通,尽管来找贫僧。”

    朱棣笑着说道:“你这和尚,刚刚还说崔淼将来定是肱股之臣,怎的现在又撺掇着让他出家,难不成你还想挖朝廷墙角?”

    道衍连忙说道:“王爷这话严重了,贫僧可担待不起。”

    朱棣将手中棋子放入棋盒之中,说道:“行了,今日棋局就到这儿,本王和大师还要探讨佛法,你们就先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沈清和崔淼相继起身,行礼后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房间内只剩下朱棣和道衍,朱棣指了指对面的座位,说道:“行了,别装了,坐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