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珠拿起筷箸, 专往辣子鸡上夹。

    春兰眼珠子一转,笑道:“酸儿辣女, 小姐这胎会不会是女儿?”

    掌珠抚摸肚子,眉角眼梢尽是柔色,“都好。”

    但梦里的小崽崽是个带把的, 掌珠料定,这胎会是男婴。

    顶箱柜旁的小几上摆放着针线篓,里面放着许多刺绣小件, 是主仆三人闲来无事缝制的,全是婴孩的佩饰。

    稍许,刘婶推开门,伴着一道冷风走进室内, 怕掌珠戗风受凉,赶忙转身关上,“隔壁邻居热情得很,我去借醋,人家还附赠一筐鸡蛋。”

    春兰接过竹篓,“咱们晚上再加一道鸡蛋酱,管饱开胃。”

    刘婶点点头,“那我再擀点面条,鸡蛋酱拌面。”

    “我看行。”

    一老一少说个不停。

    掌珠静静听着,曾经空落落的心被一点点填满。

    刘婶净手后,坐在掌珠身边,“过几日就是腊八节,又赶上休沐,大人应该会过来陪陪小姐吧?”

    春兰扯过绣墩靠在掌珠另一边,“大人说过,只要不忙就会过来,只是,我怕大人会被宫里那位盯上。”

    “不会的,宫里那位要是不想放过小姐,早就带人来了。”

    在掌珠面前,两人从不敢提“太子”,都是以“宫里那位”借指,似乎这样,就真的能完完全全断了与萧砚夕的联系。

    掌珠没接她们的话茬,但她心里明镜,萧砚夕不会再出现了。父亲让她以这样的方式远离京城,实则是掩耳盗铃,明眼人一叶知秋。但同时,明眼人是不会揭穿这个假象,因为,很多世家家主都希望她离开京城。

    而萧砚夕呢?

    高傲如他,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纠缠。

    主仆三人吃了一顿温馨的午膳。之后,掌珠披上蒹葭滚边毛绒斗篷,去往院子里散步。冬日无风时,骄阳格外暖融。掌珠捂住肚子,低头跟“宝宝”讲话。

    这时,杜府扈从驾着马车而来。听见车沿的铃铛声,掌珠面露欣喜,小碎步走到栅栏前,眼巴巴望着马车方向。

    扈从停下马匹,下车行礼,“小姐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掌珠颔首,视线掠过他,紧紧攥着车帘。爹爹提早来了吗?

    扈从发觉小姐误会了,失笑道:“大人没来。”

    掌珠杏眸一黯,“哦。”

    扈从掀开帘子,扶着一名老郎中下车,解释道:“这是大人从外地请来的大夫,来给小姐把把脉。”

    掌珠点头,让春兰开门迎客。

    几人走进偏房,老郎中拿出青瓷脉枕,放在桌子上,搓热掌心,“小姐请。”

    掌珠撸起一截袖子,将手臂搭在脉枕上,颇为紧张地舔下唇。自上次被诊出喜脉后,这是第一次诊脉。

    老郎中将指尖搭在她的脉搏上,闭眼感知脉象,花白的眉毛越皱越紧,松开手,示意她换手。

    再次搭脉,老郎中脸色都变了。

    掌珠心里一紧,“怎么样,孩子健康吗?”

    老郎中收回手,复杂地看着她。

    真是要把人急疯,春兰跺跺脚,“您倒是说呀。”

    掌珠脸都白了,生怕宝宝有恙。

    老郎中叹口气,“观小姐脉象,并非滑脉。”

    “......”

    “小姐没有怀上。”

    轰隆。

    这句话如一道晴天闷雷,炸在掌珠的脑海里。

    没有怀上......

    她木讷地问道:“您说什么?”

    春兰和刘婶也急得脸色煞白,怎么可能闹出这么大的误会?!

    老郎中起身收拾药箱,心道安胎药算是白带来了。

    “小姐的确没有怀上,不过别着急,小姐年轻,有的是机会怀上孩子。”

    一句安慰话,微不足道。掌珠捂住肚子,还是没法接受现实。

    扈从挠挠鼻子,不知该如何劝,更不知该如何回复主子。杜府知情的仆人,都知父女俩为这个孩子付出了多少。

    送走老郎中,刘婶冲春兰挤挤眼睛,“你去陪小姐说说话儿,别让小姐一人胡思乱想。”

    春兰哪知如何安慰小姐。自从被薛氏送给小姐,就知道小姐悄悄缝制婴儿兜肚、尿布的事,也知小姐有多喜欢孩子...这下可如何是好?

    卧房内,掌珠倚在窗边,愣愣盯着针线篓里的刺绣小老虎,鼻头酸了又酸,可一滴眼泪也落不下来。情绪处于无法接受与极度崩溃之间,还伴着一丝侥幸,希望是老郎中误诊了。可现实不容她置疑,没怀上就是没怀上。

    情绪如乘上羽毛,轻飘飘的,不着地;又如飘入洞穴,空落落的,不踏实。多种情感冲撞折磨,最终汇成一声长叹。

    梦境如幻,是真是假,戏弄梦中人。

    可笑的事,两个多月没有光顾的月事,在错乱中来临......

    掌珠从雪隐出来,魂不守舍地回到屋里,取出月事带,又去了一趟雪隐。之后,裹着棉被窝在床上,倦怠至极。

    小腹的隐痛感极不舒服,折磨着本就处于崩溃边缘的小姑娘。

    刘婶端来姜汤,扶着掌珠喝下,“小姐别急,等咱们嫁人,还会怀上小主子的。”

    嫁人......掌珠怔愣。自从与萧砚夕颠鸾倒凤,她就再没想过嫁人。倒不是为他守贞,完全是没有嫁人的心思。而且贞洁已失,哪个倒霉蛋会真心实意接纳她?

    日子一天一天过去,终于迎来腊八。

    这天一大早,春兰和刘婶就开始忙活饭菜,准备迎接主子过来。

    掌珠也收拾好了心情,乖巧地等待父亲。

    时至傍晚,杜忘终于抽出空,忙不迭地骑马赶往城外。当瞧见站在风雪中,提灯伫立的女儿时,刚毅的男人忽然湿了眼眶。

    八年的空白记忆,愿在这一刻重新染上缤纷色泽。

    他跨下马,疾步走到女儿面前,半是责备半是关切道:“怎么不在屋里等着?外面多冷。”

    掌珠吸吸冻红的鼻子,踮起脚抱抱父亲,“爹爹。”

    杜忘僵了一下,随即笑开,展臂抱住乖女儿,“走,进屋说。”

    父女俩相携入了正房。刘婶迎上来,接过两人身上的斗篷。

    杜忘拍拍掌珠头上的雪花,仔细打量着,“珠珠瘦了。”

    掌珠捂住被风吹疼的脸蛋,“那爹爹陪我多吃些。”

    屋里飘来饭香,杜忘笑开,“嗯,正好为父也饿了。”

    刘婶笑着招呼两位主子净手入座,春兰站着桌前盛腊八粥,“奴婢腌了腊八蒜,大人要不要尝尝?可能会有点辣。”

    “也好,很久没吃了。”杜忘拿起筷箸,为掌珠夹排骨,“多吃点肉,吃什么补什么。”

    一旁的刘婶噗嗤一乐,这位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很少当众开玩笑,也就只有小姐有这福气,享受父亲的爱护。

    掌珠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菜碟,拢下黛眉,吃完这顿,会不会胖成小猪?

    “爹爹也吃。”

    “诶。”

    主仆四人在不算宽敞的小屋里度过了一个温馨的腊八,谁也没提孩子的事,心照不宣地选择放下。

    不放下又能如何,难不成回京去求那个男人,赐给她一个孩子?

    那男人会同意吗?

    想都不要想。

    灯影之下,掌珠苦涩一笑,抬眸看向夜幕中的繁星,告诉自己,往事就当宿醉一场,酒醒后各自安好。

    深宫。

    陪皇后用膳后,萧砚夕负手走在漫天飞雪的青石甬路上,两侧红墙碧瓦,与他身上的赤色常服融为一体,衬得肤色更为冷白。

    男人漠着一张脸,慢慢走着,身后的宫人提着羊皮宫灯,亦步亦趋跟在几步之外,没人敢走错一步,更别说打个喷嚏。主子心情不好,当随从的最是担惊受怕,他们都希望太子爷能笑一下,但显然是种奢望。

    回到东宫,正殿的紫檀镂空大案上,摆着各式各样的精美赠礼,是各户贵女给太子准备的一点心意。说是心意,与心机无异,包含了浓浓的“意图”,甚至有人送了红肚兜。

    萧砚夕瞥了一眼,这些贵女,把自己当做了红尘女子不成?

    陪太子爷解闷的季弦苦不堪言,好好的腊八,他想抱着自己的美姬这样那样,这下好,只能陪着太子爷这样那样。

    他咳了一声,看向红肚兜,哼道:“庸脂俗粉,赶紧丢出去,别污了殿下的眼。”

    张怀喜拿起兜肚就要丢,萧砚夕冷眸看来,张怀喜举着兜肚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季弦扯过兜肚,递给萧砚夕,“表哥瞧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