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长遥不答,当即将门拍开了。

    四位姑娘随即映入了眼中,俱是容貌上佳。

    姑娘们正围着桌案说话,陡然见得叶长遥闯入,顷刻间,花容失色。

    其中一位姑娘尖声道:“你是何人?”

    叶长遥不答反问:“你们可去过莫家祖坟?”

    话音尚未落地,小二哥已到了房门口,继而冲到了叶长遥面前,将叶长遥拦住了:“这位客人,你要做甚么?”

    叶长遥并不理会小二哥,径直端详着四位姑娘的神情,少时,他有了结论:“你们确实去过莫家祖坟。”

    他认为小二哥知晓太多,没甚么好处,指尖一动,小二哥便软倒于地了,他又一点房门,将门阖上,才继续道:“可是你们将真正的莫公子的尸身下葬,又将那覆有人/皮/面/具的尸身换走了?”

    四位姑娘面面相觑,皆不作答。

    世间对女子甚是苛刻,且女子独行容易被贼人盯上,故而女子出行大抵由其父亲、夫婿,或者兄弟相伴。

    这四位姑娘又正值妙龄,虽是金钗布衣,但难掩颜色,实在惹眼。

    她们究竟是何身份?

    他脑中灵光一现:“你们莫不是……”

    恰是这时,他背后的云奏醒了过来,接着道:“你们可曾是花娘?”

    云奏施施然地从叶长遥后背下来了,又打着哈欠道:“这四位姑娘便是换了莫公子尸身之人么?”

    叶长遥眉眼歉然:“是我将你吵醒了罢?对不住。”

    “无妨。”云奏复又问了一遍,才听叶长遥答道:“应当是罢。”

    云奏轻咳一声:“你方才要说甚么?”

    “一如你所言。”叶长遥适才要说的已被云奏抢先说了。

    云奏颔首,继而巡睃着四位姑娘:“你们是否出身于红袖楼,又是否曾伺候过方四公子?”

    ——方三公子冒充方四公子一事,花娘当中应该仅有流霜知晓。

    四位姑娘全数闭口不言。

    云奏不紧不慢地道:“莫公子杀了方四公子,为你们报了仇,所以你们才会帮莫公子这个忙的罢?,赵府一十三名下人是否亦为莫公子所杀?”

    其中一黄衣姑娘佯作从容地道:“莫公子分明是前夜过世的,怎么可能于昨夜杀人?”

    云奏抿唇笑道:“你们身处城外,夙州城封了城,不可进出,赵府之事由方大人封锁了消息,我又不曾说过赵府一十三名下人死于昨夜,你们是如何知晓的?”

    那黄衣姑娘心知自己露了馅,霎时白了脸,登地跪于地上,朝着云奏道:“还请公子勿要宣扬此事,莫公子杀了人,已自尽谢罪了,便让莫公子安静地走罢。”

    云奏将她扶起,问道:“方四公子以及赵府的案子皆是莫公子动的手?”

    那黄衣姑娘不得不道:“确是莫公子动的手。”

    云奏百思不得其解:“莫公子心爱之人是因受不住方四公子的折磨而死的,莫公子确有杀害方四公子的动机,但莫公子为何要对赵府下手?”

    “沁云并不是因为受不住方四公子的折磨才投井自尽的,她性子烈,没有将方四公子伺候好,是被方四公子用绸缎活生生地勒死后,才丢入井中的,方四公子乃是方大人的公子,前来查案的衙役为讨好方四公子便将沁云之死当做了投井自尽,不知此事方大人是否知晓。”黄衣姑娘叹了口气,“沁云本可以脱离苦海,嫁入莫家……莫公子听闻真相之时,沁云的尸身早已被火葬了,全无证据能证明沁云为方四公子所杀,莫公子为替沁云讨回公道,便打算杀了方四公子,但又生怕污了莫家的门楣,才想出了这个的计策。”

    怪不得方三公子的尸身是被裹于绸缎当中的。

    云奏正这般想着,又听得黄衣姑娘续道:“之所以对赵府动手,是因为赵公子曾为了生意讨好过方四公子,他甚为不耻,且赵公子为了讨好方四公子还曾于床第上折磨过沁云,至于赵府旁的人应是无妄之灾罢。”

    黄衣姑娘言罢,即刻跪下身来,哀求道:“还请两位公子切勿将莫公子杀人一事禀告方大人,莫家本是书香门第之家,莫公子的两个弟弟又在拼命地念书,欲要考取功名,莫公子杀人一事倘若大白于天下,莫公子的两个弟弟便仕途无望了。方四公子乃是个恶人,赵公子亦不是良善之人,为了生意,曾暗中打压过不少本分做生意的老实人。我之所言,公子若是不信,大可去打听。”

    她说着,含上了哭腔,向着云奏与叶长遥磕了个头,余下的三位姑娘亦纷纷跪下了身来磕头哀求。

    云奏侧首望向叶长遥,叶长遥回望云奏,而后问道:“莫公子昨夜行凶,为何尸身瞧起来却像是死于前夜?”

    黄衣姑娘回道:“莫公子道尸身于湿热中更易腐败,我们在尸身上洒了水,又拿了十个火炉来,围住了尸身。”

    所以并非是被他们发现了,莫公子真正的尸身才被放入棺材当中的,而是莫公子的尸身终于瞧起来像是死于前夜了,才被放入棺材当中的。

    叶长遥收起了思绪,问道:“方四公子的四肢以及一段阳/物去了何处?被替换了的尸身是何人?又如何了?”

    “公子的前两个疑问,我们不知,恐怕只有莫公子知晓了,至于被替换了的尸身,我们已按照莫公子的吩咐烧干净了。”黄衣姑娘答罢,又听见叶长遥道:“莫公子下在宁公子身上的是何毒?”

    “我不曾听莫公子说过要在宁公子身上下毒。”黄衣姑娘去瞧自己的同伴,同伴们亦是满面茫然。

    那究竟是何人在宁湛身上下了毒?为何恨他至斯?

    宁湛目盲,如何能得罪人?

    叶长遥想不通,又忽闻云奏道:“我们会去查明情况,若你们所言属实,我们便不将莫公子之事禀报于方大人。”

    云奏说罢,行至叶长遥面前道:“你背我回去罢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低下了身去,让云奏重新爬上了他的背脊,又对着四位姑娘道:“你们且多保重。”

    他将小二哥唤醒了,致过歉,才背着云奏出了房间去。

    云奏尚觉困倦,双手双足一晃一晃着,下颌抵于叶长遥左肩上,道:“我见你方才欲言又止,你是否觉得应该将此事禀报于方大人?”

    “莫公子已偿命了,禀报了不过是让其家人受连累,其家人恐怕半点不知,被那具覆有人/皮/面/具的尸身蒙骗过去了罢?方三公子死有余辜,赵公子负心薄幸,或许宁公子不是被方三公子绑了去,才不幸被轮/暴的,而是被赵公子送去的罢?”叶长遥凝视着云奏道,“我确有犹豫,但仔细想来,还是不将此事禀报于方大人为好。”

    现下月明星稀,云奏仰首一望,又掀开纱布,与叶长遥四目相接:“被方三公子害死的姑娘们应当安息了罢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应声道:“她们定然已经安息了。”

    第31章 望江怨·其二十

    他见云奏眼下满是青黑, 劝道:“你再睡一会儿罢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云奏方才是被那姑娘的尖叫声吵醒的, 而今他与叶长遥身处荒郊野岭,又因天气转凉, 连虫鸣也无,万籁俱寂, 故而他一阖上双眼便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叶长遥施展身法,往回去。

    待到了莫家祖坟, 放眼一望,方大人已不在了, 只一衙役候着。

    衙役快步到了叶、云俩人眼前,正要开口, 却闻得叶长遥道:“云公子正睡着,还请你将声音放轻些。”

    衙役便轻声道:“赵府出事了, 大人一得到消息,便赶去赵府了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心下愕然, 但并未表露出来:“赵府出甚么事了?”

    衙役答道:“赵夫人不顾阻拦,闯进了赵府,又在赵淙身上刺了好几刀。”

    那赵夫人难道是发现赵淙与宁湛之事了, 心生妒意, 才下了狠手?

    “我们回城去罢。”叶长遥说罢,立即往城中去了。

    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, 他便到了赵府。

    赵淙躺于床榻上, 并未伤到要害, 正由章大夫医治, 而方大人还未到。

    赵夫人已被制住了,由一衙役押着。

    叶长遥见此情状,当即出了房间去,打算先让云奏睡下,再问个究竟。

    然而,一回到客房,他正要将云奏放下,睡得迷迷糊糊的云奏却是抱住了他不肯松手。

    他只得将云奏的手指一指一指地掰开来,尚未将最末一根手指掰开,他猝然听得云奏含着哭腔道:“为何我从来都不是最为重要的那一个?”

    云奏是做噩梦了罢?

    但即便是噩梦而已,他都甚为不忍。

    他收回手指,转而将云奏拥在怀中,软声细语地道:“你于我是最为重要的那一个。”

    他此言不假,并非为了安慰云奏,这人世间惟独师父与云奏不惧他的相貌,师父已驾鹤西去,便只余下云奏,云奏甚至还曾言很是喜欢他的相貌。

    即便他与云奏仅有夫夫之名,而无夫夫之实,即便他不曾对云奏动心,云奏于他亦是最为重要的存在。

    云奏根本没有入耳,竟是哭了出来。

    云奏一哭,整张脸登时皱成了一团,可怜得无以复加,全无素日的风华,更让人无法同他华美的原身联想在一处,好似一寻常的凡间孩童。

    叶长遥哪里会安慰人,自是束手无措,不得不唤道:“云公子,你且醒醒。”

    云奏却是从压抑的低泣转为嚎啕大哭,让叶长遥又心疼又无奈。

    叶长遥不断地轻拍着云奏的背脊,同时不断地道:“莫要哭了。”

    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,云奏终是又睡了过去,但云奏却并未松开手去。

    叶长遥不舍得再惹哭云奏,又想快些去问赵夫人对赵淙下手的缘由,左右为难之下,云奏居然隔着纱布,以唇瓣蹭了蹭他的唇瓣,轻笑道:“叶长遥……”

    这能算是一个吻么?应当不能算罢?

    叶长遥怔怔地想着,其后又听到了云奏均匀的吐息声。

    片刻后,云奏翻了个身,只指尖揪住了他的一点衣袂。

    他抽不出这衣袂,狠了狠心,将这片衣料子撕去了。

    这身书生袍花费了他将近五百文,是他所有的衣裳当中最贵的,但总比惹哭云奏要好上许多。

    他将云奏面上的泪痕拭去,又端详了云奏良久,见云奏攥着他那点衣袂,神情舒展,才出了门去,又将门轻轻地阖上了。

    他到了赵淙的房间,继而行至赵夫人面前,问道:“你为何要对赵公子下狠手?是因为嫉妒么?”

    赵夫人冷笑道:“嫉妒倒是其次,重要的是我必须为自己复仇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不明所以:“此话怎讲?”

    赵夫人怒气冲冲地道:“两月前,我收到了一封书信,书信上道我当时之所以会失去贞洁,并不是意外,而是赵淙有意设计的,赵淙早知那条山路上有强盗出没,却约我在山上相见,甚至还不要脸面地同他当时的好友炫耀,我终将成为他的囊中之物,我们邬府的财产亦终将为他所有。我去向他那好友求证了,那书信所言的确属实。

    “我当时有眼无珠,以为赵淙待我真心实意,倘若嫁了赵淙,定能幸福美满,为此我数次同我父亲争吵,父亲每回皆道赵淙靠不住,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,直至我失了贞洁,我才得以如愿。而今想起来,确有古怪,我出事的山路距京城十余里,当时又无人经过,为何我失了贞洁一事不过半日便传遍了整个京城?

    “出事后,我伤心至极,唯恐被赵淙嫌弃,但赵淙却是不离不弃,还道此生非我不娶。现下一想起他那时的模样,我便恶心得几欲作呕。我邬府被抄家时,尚有些银两不知去向,想来应当便是被这赵淙藏起来了,这赵淙还胆敢金屋藏娇!”

    她一口气说了这许多,缓了口气,才续道:“不过有一便有二,不知那位宁公子出身如何,为何会跟了赵淙,又是否为赵淙所害?”

    赵淙尚有意识,但无辩驳之力,只是不满地瞪着赵夫人。

    赵夫人毫不在意:“你纵然死不了,但已成了阉人,再也骗不得人了,可喜可贺。”

    赵淙勉强出声道:“贱妇,但我对湛儿是真心的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发问道:“宁公子当真是被方四公子绑去的,而非被你送了去的?”

    赵淙矢口否认:“湛儿自然是被方四绑了去的,我如何舍得把湛儿送去给方四那个恶棍糟蹋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又问道:“你便不怕你在这夙州城无法立足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