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本想说不必了,但心底总归存了希冀,便默许了。

    妻子重新走进了门里头,这里头不是他有资格进去的。

    然而,过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,妻子都没有出来。

    他明白定然是儿子不愿见他,妻子劝不动。

    那便罢了罢。

    他在长风明月中,微微含笑,继而转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叶长遥并未再跟上去,而是对着付将军的背影,行了揖礼。

    当时若无付将军,便会有更多的生灵变作白骨,便会有更多的沃田变作焦土,便会有更多的河川变作血水……

    他回了客栈去,远远的,居然闻见了血腥味。

    不好!

    他心中暗道,当即循着血腥味而去,果然,血腥味是从云奏的房中传出来的。

    怪不得方才云奏并未现身。

    他推开门,云奏的情状旋即映入了眼中,凌乱的发丝,猩红的下颌、脖颈与衣衫。

    云奏倒在床榻边,陷入了昏迷当中,衣衫已穿妥了,但鞋履却仅仅穿上了一只。

    他慌忙走到云奏身边,探了探云奏的脉象,不曾想云奏居然已全无脉象了,云奏的身体亦泛着凉气,许再过片刻,便会生出尸斑来。

    云奏身体孱弱,但云奏的原形乃是绿孔雀,一落地,便身怀法力,能化出人形,因而,他从未想过云奏当真会死。

    他将云奏抱起,心中生出一片茫然来。

    怀中的尸身究竟是真是假?

    倘若是真的,他该如何是好?

    他向来一诺千金,即便云奏身死,他亦会将云奏送到观翠山去。

    可去观翠山有何意义?

    方才不见了云奏,自己为何不先去瞧一瞧云奏,而是径直去尾随了付将军?

    他后悔不已,眼眶不受自控地湿润了。

    云奏纵然已没了气息,但依旧是一副好相貌,五官生得无可挑剔,动人心弦。

    动人心弦……

    他肤浅又凉薄,此时竟还有心思观察云奏的容貌。

    他的唇角挟起了一抹讥讽,而后他将右掌掌心抵在了云奏的后心上。

    没用的,云奏已故去了,他怀中的不过是云奏留下的皮囊,渡再多的内息都不会有丁点儿用处。

    不出所料,半个时辰过去,云奏的身体除了被他焐热了些外,毫无动静。

    也是,死人怎么会有动静?

    但他不愿收回手,又半个时辰,他陡然吐出了一口血来。

    他登时觉得心肝脾肺无一不疼,尤其是那颗心脏似要爆裂了。

    他将头上不及撤下的斗笠一扔,继续渡内息予云奏。

    及至天明,及至他昏死过去,云奏都不曾醒来。

    云奏……

    他假若死了,便能再见到云奏了罢?

    自己大抵是对云奏动了心罢?

    他假若不死,便去闯一闯地府,将云奏抢回来……

    这是他最后的一丝意识,之后,他便甚么都想不了了。

    “叶公子……叶长遥……”

    是谁在唤他?

    这把嗓音实在像极了云奏。

    他用力地一嗅,周身并无尸臭味。

    他又紧张地睁开了双眼,眼帘尚未完全被撑起,他竟已瞧见了云奏。

    云奏面色苍白,但却生动,而非先前的模样。

    “你还活着么?”他伸出手,去抚云奏的面颊。

    云奏本能地蹭了蹭叶长遥的掌心,才答道:“我还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好。”叶长遥试着坐起身来,却又吐出了一口血来。

    云奏拭去了叶长遥唇上的血液,才叹息着道:“你一身的筋脉断了不少,是被你自己的内息震断的,而今你的身体较我好不了多少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便又躺下身来,问道:“我假若并未渡内息予你,你当真会死么?”

    云奏当时用过晚膳,便试着催动三成多的道行,非但无法将道行收作己用,反而为道行所噬,呈现出了一副已死的状态,并非真的死了,但若无叶长遥,他不知会昏迷至几时。

    他摇首答道: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原来自己所为根本无关紧要。

    叶长遥忽觉无力,却又不觉后悔。

    “不过,你假若并未渡内息予我,我至少会昏迷一月。”云奏认真地望住了叶长遥,“多谢你。”

    许是意识到自己对于云奏的心意了,单纯的致谢便教叶长遥喜不自胜。

    云奏何曾见过叶长遥欢喜至斯,困惑地道:“发生了甚么好事了么?”

    云奏会引诱自己,并与自己成亲皆是为了让自己送其回观翠山。

    云奏其人与自己全然不般配,哪里会对自己有甚么好感?

    云奏与自己亲近,曾言喜欢自己的长相……这些亦是为了达成目的罢?

    但心悦于一人,只消对方平安喜乐便足够了罢。

    故而,叶长遥并不对云奏剖白自己的心意,仅仅道:“对,发生了一件好事。”

    ——不,不对,一件好事不足以形容,从不曾心动过的自己心动了,于自己而言,可谓是一个奇迹了。

    他算不上无欲无求,他有口腹之欲,还曾想过要娶一房妻子,去过凡人的日子。

    但他却未曾料想到自己会心悦于同性。

    断袖,听闻这个词的时候,他堪堪及冠。

    那时,他亲手斩杀了一个穷凶极恶的劫匪,他擦干净了自己的佩剑,正要离开,竟是见到有一人冲过来,对他怒目而视,其后那人吻了吻劫匪的唇,紧接着,那人用劫匪的刀了结了自己的性命。

    他不及阻止,一回到家,便将事情说了,又问师父:“一个男子能吻另一个男子么?”

    师父怔了怔,反问他:“长遥,你此次外出,莫不是看中了哪家的公子?”

    师父见他不答,又道:“你如若看中了哪家的公子,你尽管去追,届时师父帮你去提亲。”

    他沉思着道:“所以,一个男子能吻另一个男子,亦能与另一个男子成亲么?”

    “傻孩子。”师父严肃地道,“情之一字从来不由自己,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,又有何妨?”

    后来,师父便同他讲了“断袖”一词的由来。

    再后来,他尝到了断袖的滋味,始料未及。

    此刻,他端详着云奏,却道:“待到了观翠山,我们便和离罢。”

    和离……

    云奏从一开始便打算到了观翠山,便割下一块孔雀肉来予叶长遥,助叶长遥羽化登仙,并与叶长遥和离,但这两个字自叶长遥口中吐出来,却让云奏浑身发疼。

    半晌,他才故作雀跃地回道:“好。”

    下一瞬,他看见叶长遥仿若完成了一个重大的心愿般,安心地阖上了双眼,又睡了过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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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43章 定风波·其十二

    叶长遥到底是修仙者, 实力不俗, 将养了两日便能起身了,又过三日, 被内息震断的筋脉已好了一些。

    他当时过于焦急了,才会不慎震断筋脉, 他素来从容,如此惊慌失措是从未有过的。

    又五日, 他已恢复如初,但云奏却依然是那副苍白模样。

    云奏并未再唤他为叶长遥, 而总是唤他为叶公子,此前, 云奏亦唤他为叶公子,但不曾这般生疏过。

    生疏得如同他们仅仅是只知晓对方名讳的陌生人。

    一早起身, 云奏照旧为叶长遥去熬了汤药,又端了来。

    行至叶长遥房门前, 他叩了叩门,直至得到叶长遥的应允,他才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而后, 他便将药碗递予了叶长遥, 自己则立于一旁,静待着叶长遥将汤药收入腹中。

    他偏过首去, 望着窗外, 窗外甚么都没有, 但他却分外专注。

    叶长遥饮罢汤药, 陡地想起来,云奏已有两日不曾对他说过一个字了,忍不住低声道:“云公子……”

    但他终究不知该说些甚么,无法再往下说。

    云奏闻声,勾唇笑道:“你有事要对我说么?”

    云奏在笑,但眼底却是一片空茫,里头甚么都没有,以致于连吐出来的话语都空茫了起来。

    叶长遥语塞,良久,才寻了个话茬:“你这几日睡得可好?”

    云奏简略地答道:“尚可。”

    他将药碗收起,正要出去,却在半途,回过了首来:“你的身体已大好了,这是最后的一碗汤药,若你同意,我们明日便启程罢,启程去观翠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