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长遥迟疑不定,他适才出去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云奏又添新伤,他再出去一回,若是云奏再受伤该如何是好?

    云奏生恐掌柜逃远了,一把推开叶长遥,催促道:“快些去。”

    恰是这时,他听得一把古怪的声音:“云奏……”

    他抬眼望去,居然瞧见了不成样子的雪人,雪人用白骨所做的一双手正扣着掌柜的脖子,又对着他笑道:“云奏……”

    那白骨做的左手曾被雪怪驱使着贯穿了他的心口,如今还残留着血迹。

    见云奏不理会自己,雪人又唤道:“云奏……”

    雪人旁的语句都讲得分外艰难,但“云奏”二字却很是流畅。

    这“云奏”二字落地,早已奇形怪状的雪人倏地散落开去,只一双人眼还无限欢喜地望着云奏。

    第51章 白雪词·其八

    仅仅一刹那, 那双人眼已呈现出了一片黯淡。

    云奏心知雪人这一回是当真死透了, 他不由心生怅然,迎着叶长遥疑惑的视线, 解释道:“这是我在观翠山之时,穷极无聊下堆的一个雪人, 我不知他是何时下了山,又是何时为雪怪所用, 或许他是在我下山后,为了寻回我, 才下山的罢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揉了揉云奏的头发,由于口拙而不知该如何安慰。

    雪人一死, 掌柜重获自由,而后竟是“咚”的一声, 跪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掌柜朝着云、叶俩人磕了三个响头,才道:“多谢两位除了雪怪。”

    云奏依偎在叶长遥怀中, 看了雪人半晌,才问那掌柜:“你为何要助纣为虐?”

    掌柜站起身来,一五一十地道:“此地素来有雪怪吃人, 方圆百里不得幸免, 为了保护自己的亲人,方圆百里的百姓们同雪怪达成了一项交易, 交易内容便是在荒地上建一间客栈, 雪怪可肆意在这间客栈之内猎食, 但不得在客栈之外猎食, 方圆百里的百姓们是不会住这客栈的,住的俱是过路的外乡人,如此,百姓们如愿免去了骨肉分离之痛……”

    云奏怒不可遏地打断道:“别人的骨肉便不是骨肉么?”

    掌柜理所当然地道:“总比自己的骨肉被雪怪吃掉来得好。”

    “你负责的便是招揽客人,聘用账房、厨子、小二等人供雪怪食用么?”云奏见掌柜颔首,命令自己平静下来,以免牵动伤处。

    掌柜见云奏眼中燃着熊熊怒火,哀伤地道:“我父亲便是死于雪怪之口,你以为我不愿报杀父之仇么?你以为我愿意助纣为虐么?但不这么做,我自身、我的妻儿、我底下的两个妹妹以及我母亲皆有可能遭难,终归要有人牺牲,我自然选择牺牲陌生人。”

    云奏质问道:“你们为何不请高人来将雪怪除了?”

    “请了,当然请了,但不管是和尚、尼姑、道士,亦或是修仙人,甚至连散仙到最后都入了雪怪的口,无一幸免。我们还报了官,本地的知县以及上头的知府、知州都没有法子,死了不少官兵后,他们便没有再管过了。”掌柜回忆道,“不少人为了活命背井离乡,运气好的,能在外乡活下来,运气差的,半路就死了,达成了交易后,便不必背井离乡了。雪天,白昼能安心耕种、织布,黑夜亦能安心入睡,有甚么不好的?”

    对于无辜被牺牲者而言,方圆百里的百姓们自是罪大恶极,不可饶恕,但对于方圆百里的百姓而言,他们为了不离开家乡,仅能想出这个恶毒的法子,实在是又可恨又可怜。

    归根结底,若无那雪怪作恶,百姓们便能安居乐业了。

    幸而有自己与叶长遥途经此地,不然,还会有多少的无辜者成为满足雪怪口腹之欲的牺牲品?

    “自私至极。”云奏到底还是难以自控地骂了一句。

    掌柜笑道:“人不都是自私的么?”

    自私者众,谁人不想活下去?

    云奏叹息一声,又猛然咳嗽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的伤口远未长好,一咳嗽,疼痛难忍,每一寸皮肉都不得幸免,且又有寒气钻入破庙,直侵骨髓。

    他本能地将叶长遥抱紧了些,颤声道:“疼……”

    叶长遥见状,心如刀绞,又渡了些内息予云奏,才问那掌柜:“他们何时会醒?”

    掌柜答道:“至多三个时辰便会醒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颔首,示意自己知晓了,又抱着云奏到了火堆边。

    他盘腿而坐,令云奏将后脑勺枕在他腿上,而后低下头去,吻了吻云奏的眉心:“好了些么?”

    云奏本想向叶长遥索吻,因有掌柜在场,便压下了自己的绮思,只是摘下了叶长遥戴着的如他一般伤痕累累的斗笠。

    斗笠一摘,他的视线便直直地撞上了叶长遥的视线。

    他不由红了脸,定了定神,才看着掌柜道:“你是事先服用了解药,解了胡饼的毒,才未昏迷么?”

    “你猜得不错。”掌柜冻得紧,将手凑近火堆,“我先前还撒了个谎,下落不明那人并非是雪怪的养子,而是一名少女,少女貌美,又有才学,生母过世得早,继母生恐少女盖过了自己亲生女儿的风头,故意让求学返家的少女住进了客栈。你们住店前一日,少女已被雪怪吃了。”

    云奏听罢,甚是哀伤,便往叶长遥怀里钻了钻。

    叶长遥抚摸着云奏的背脊,又仰首向外头瞧去。

    外头风雪暴戾更甚,全无止歇的迹象。

    今日积雪已没过小腿肚了,明日恐要没过膝盖了罢?

    不知何时才能放晴?

    未多久,云奏便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叶长遥在云奏发上落下了一个吻,柔声道:“安心睡罢,我守着你。”

    不久后,掌柜亦睡了过去。

    两个时辰后,昏迷的十二人陆陆续续地醒了过来。

    叶长遥一个一个地问,幸好无一个人有异样。

    待得东方现出一线白光,他才去唤云奏:“云公子……云奏快醒醒。”

    云奏一夜好眠,难得没有做噩梦,听得叶长遥唤他,含含糊糊地道:“让我再睡一会儿罢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见云奏贪睡,笑了笑,但视线一触及云奏身上的伤,面上的笑意便褪得一干二净了。

    又过了一会儿,云奏从叶长遥怀中出来,先是主动地蹭了蹭叶长遥的唇瓣,而后才向外望去。

    不出意料,映入眼帘的仍旧是银白的飞雪。

    叶长遥瞧着云奏生红的面颊,抬指抚过,感知到一阵战栗后,当即歉然道:“对不住。”

    云奏回过首去,羞赧地道:“是我过于敏感了,不是你的过错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低声问道:“所以,你喜欢我这么做么?”

    云奏坦率地道:“喜欢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好。”叶长遥言罢,又轻抚过云奏的面颊,才道,“我们启程罢。”

    这破庙里头没有可供果腹之物,天又不知何时才能放晴,留在这破庙中,确实不如尽早离开。

    故而,云奏应和道:“好,我们启程罢。”

    幸存的十三人虽有异议,但因是叶长遥与云奏救了他们,咕哝了两句,并未反对。

    这破庙距最近的城镇足有二十里,倘若只自己与云奏,片晌便能抵达,但带着凡人却是不易。

    积雪早没过了膝盖,凡人们走得颇为吃力。

    从清晨至黄昏,他们都没有走完这二十里。

    夜间行走不便,但前后左右并无可蔽身之所,因此,他们不得不继续赶路。

    时过子时,他们才抵达了最近的城镇。

    他们寻了一客栈住下了,叶长遥本是想要两间房间的,但话一出口,却听得云奏道:“一间房足矣,你我不是早已成亲了么?”

    是的,他与云奏早已成亲了。

    他还清楚地记得漫天漫地俱是大红的新房以及身着喜服,盖着红盖头的云奏。

    那时,他掀开了云奏的红盖头,云奏面有惊慌,同他饮过合卺酒后,望住了他道:“今夜,你我可否不行那云雨之事?”

    第52章 白雪词·其九

    他听得这话, 并无不满, 甚至松了口气。

    他并非断袖,亦不愿与云奏云雨, 他之所以娶云奏,不过是因为云奏太过缠人, 且身体病弱。

    但而今却已不同了,眼前的云奏乃是他所心悦之人。

    他收起思绪, 并未反对,抱着云奏, 由小二哥引着往房间去了。

    一进得房间,他便将云奏放在了床榻上, 又肃然道:“我想看看你的伤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”云奏舒展了身体,任凭叶长遥将他剥了干净, 仅余下一点软缎子遮住了密处。

    叶长遥的视线不含丝毫邪念,如同跪于佛像前诵经的和尚般正直且禁欲, 但他却已通体生红。

    他不敢直视叶长遥的眉眼,遂羞怯地用双手遮住了脸。

    叶长遥将云奏浑身上下的每一寸肌肤都细细地看了一遍,他脑中倏地窜出了四个字——遍体鳞伤。

    其中, 最严重的两处伤一处是心口, 一处是左掌。

    他不忍地阖了阖眼,才轻柔地解开了心口处的包扎, 那血洞旋即暴露了出来。

    除却血已经止住了, 旁的还是与昨日一般。

    他为云奏上了伤药, 扎上细布, 又为云奏将衣衫穿妥了,才哑声道:“不知多久才能长好?”

    “恐怕得两三个月罢。”云奏反过来安慰叶长遥,“大难不死已是幸事了,你不必为我伤心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自责地道:“全数是我的过错。”

    云奏摇首道:“不是你的过错,你并不知晓你出了客栈后,会发生何事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坚持道:“是我行事鲁莽,不够周全。”

    “你并非神佛,全知全能。”云奏已然倦了,见叶长遥还要争辩,索性吻了上去。

    除叶长遥外,他不曾与旁人接过吻,这是他与叶长遥的第三个吻,前两个吻皆是蜻蜓点水,但这个吻他却想深入些。

    他伸手勾住了叶长遥的后颈,继而试着探出舌尖来,去舔舐叶长遥的唇瓣。

    孔雀属火,但他因走火入魔,筋脉淤塞,以致身体偏寒,微凉的舌尖一触到叶长遥的唇瓣,便觉得被烫到了。

    他方要撤回舌尖,未料,却是被叶长遥的舌尖勾住了。

    除云奏外,叶长遥不曾与旁人接过吻,这么做是本能在驱使着他。

    云奏的舌头潮湿、微凉,被他的舌尖一蹭,便害羞地蜷缩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