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奏并不知晓马儿究竟经过了多少的心里挣扎才原谅了他,他瞧了眼那老道,又朝叶长遥道:“我记得向东三里有一废弃的食肆,我们先去那儿可好?”

    叶长遥目中凝着的心疼尚且浓郁着,不答反问:“疼么?”

    云奏诚实地答道:“疼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明白自己是明知故问,他希望得到“不疼”的答复么?即使云奏道“不疼”,他亦很清楚云奏是在说谎,完全无法得到宽慰,但云奏道“疼”,却让他更加心疼了。

    不过,他还是忍不住想问。

    在听到“疼”这个字的一霎,他觉察到自己心中的暴戾又疯长起来了,他甚至当真想将那道士做成人彘。

    直到被云奏抚上了眉眼,他才觉得平静些。

    眼前的叶长遥端的是一副又暴戾又阴鸷的模样,如同饮了无数人血的凶剑,直欲再饮上更多的人血。

    云奏将叶长遥的五官一一抚过,才柔声道:“叶长遥——夫君,我已无事了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严肃地反驳道:“你分明……”

    云奏打断道:“我分明好端端的,我们先去食肆罢,我想歇息会儿,便劳你审问那老道了。”

    “好罢。”叶长遥将云奏抱上马儿,让马儿驮着,自己则一手抱着婴孩,一手提着那老道。

    婴孩已睡着了,白胖的小脸上泛出了一点熟睡的红晕,还含着自己的一根手指。

    叶长遥放下那老道,将手指从婴孩口中拔/出来,未多久,婴孩便又含了进去。

    这般大的婴孩或许都爱含手指罢。

    这婴孩乃是阵眼,吸纳了千岁乡所有的活人、活物的性命,这世间上倘若真有“千岁珠”,恐怕这婴孩便是“千岁珠”了……

    若是被他不幸言中,云奏定然下不了手,而他自己亦下不了手。

    由于云奏经不得颠簸,他并未催促马儿快一些,是以,仅仅三里地便费了他们不少的功夫。

    到了食肆后,叶长遥让云奏抱着婴孩,自己将老道一扔,收拾出了一块空地来,将其上的灰尘拂尽,又褪下自己的外衫铺在了上面。

    而后,他凝视着云奏道:“你且在上面将就着歇息一会儿罢。”

    云奏颔了颔首,躺于叶长遥的外衫上,又将婴孩放于自己身侧。

    外衫上满满皆是叶长遥的气息,让他的精神完全放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不久后,他居然熟睡了过去,一如身侧的婴孩。

    地面明明很硬,躺着一点都不舒服,他还须得以手臂为枕,并且由于这食肆久未通风,腐朽味正不断地再往他鼻尖窜。

    可他非但睡着了,且睡得很香。

    是由于他足有两日未眠的缘故么?不,是由于叶长遥的缘故。

    叶长遥发现云奏已熟睡了,爱怜地抚过云奏的额发,才解除了那老道的定身咒,发问道:“你究竟是何人?‘千岁珠’又究竟在何处?”

    那老道领教了叶长遥的本事,心知自己逃不出叶长遥的手掌心,他觑着叶长遥暴戾与阴鸷混杂的眉眼,生怕叶长遥当真将他做成人彘,不得不坦白道:“贫道便是百余年前,受皇命设下法阵之人,至于‘千岁珠’……”

    他停顿了片刻,才一指云奏身侧那婴孩:“那婴孩便是‘千岁珠’。”

    他实在不愿吐露真相,他对外宣称“千岁珠”是为了陛下炼的,但事实上,他是为了自己炼的,此番人为刀俎,他迫不得已,颇为不甘。

    叶长遥并不意外,面色不变,追问道:“‘千岁珠’可能医治重伤?使人益寿延年?”

    老道答道:“当然能,不论是多重的伤,只消尚有一口气在,服下‘千岁珠’便能立即痊愈,且长生不老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阖了阖双眼:“‘千岁珠’要如何服下?”

    “很是简单,由病患将婴孩杀了,再将婴孩吃下便可。”老道补充道,“生吃,亦或是煎炒煮炸炖皆可。”

    老道虽然将婴孩呼之为“婴孩”,但半点未将其当人看待,煎炒煮炸炖,与料理食材无异。

    倘若“千岁珠”乃是一颗珍珠的模样,或者是旁的活物的模样,叶长遥根本不会有半点犹豫,但“千岁珠”却偏生长成了婴孩模样,教他如何下得了手?纵然他能下得了手去煎炒煮炸炖,云奏又如何能忍心夺了婴孩的性命?

    他便又问道:“除了杀了那婴孩,再吃下,可还有其它的法子?”

    老道摇首道:“并无其它的法子,或许你可以试试每日割下婴孩的一块肉,让患者吃下,再挤出一碗血,让患者饮下,但这么做恐怕治不了重伤。”

    割下一块肉,挤出一碗血……

    叶长遥料定云奏不会同意,但还是决定等云奏转醒,与云奏商量了,再做打算。

    故而,他不再继续这个问题,而是换了一个问题:“这婴孩可会长大?”

    “没了法阵后,他会如同寻常婴孩般长大,阳寿长至千年,但他乃是精魄所筑,身怀罪孽,极有可能会在知事后堕入魔道,为祸苍生。”老道好声好气地道,“你不若早些让你的同伴将他服下罢,待他堕入魔道,便不好对付了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清楚这老道对于苍生并不在意,不然便不会设下刻毒至斯的法阵了,老道这般言语是为了让自己放其一条生路。

    但老道作恶多端,自己哪里有资格放其一条生路,只能让其死得痛快些了。

    他不置可否,又问道:“你可知为何千岁乡方圆百里无一人听闻过‘千岁珠’?来寻‘千岁珠’之人又为何会无端失去了关于‘千岁珠’的全部记忆?”

    “乃是千岁乡千岁观观主所为,他来得晚了些,贫道的法阵既成,威力无穷,他阻止不得,遂耗尽真力,将贫道锁于囚室,又在贫道的法阵之外,另设一法阵,他那法阵绵延方圆百里,于人无害,仅会消除记忆,他既是为了保护那婴孩,亦是为了阻止世人为得到‘千岁珠’而起流血纷争,不过他既已身死,他设下的法阵日渐衰弱,再过数十年,法阵便会自然消亡了。”老道双膝跪地,“贫道先前撒了谎,贫道当年实乃奉旨办事,并非出于自身的意愿,贫道倘若抗旨不遵,便是杀头抄家的大罪,而今贫道双手被斩,已能抵消贫道所犯的罪孽了,还请居士高抬贵手,饶贫道一命罢。”

    老道所布下的阵法不知要了千岁乡多少活人、活物的性命,叶长遥无法心软,唤出“除秽”来,利落地要了老道的性命。

    老道猝不及防间便没了性命,死不瞑目,一双已浑浊了的眼珠子看着叶长遥,全然不知发生了甚么事情。

    叶长遥伸手覆上老道的双眼,低声道:“待去了阎罗殿,阎罗王自会清算你的罪孽,阎罗王御前,无事能隐藏,你若当真为陛下所迫,他自会还你一个公道。”

    他杀过不少作奸犯科之徒,但每每杀人,很少觉得痛快,更多时候会觉得不舒服。

    年少时,师父便曾说过他的手不是执剑的手,照他的性子,他应当出家做和尚才是,不该手染鲜血,但他却选择了为天理公义而杀人。

    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提着那老道的尸身,出了食肆,葬下了,又清理了老道残留的血迹。

    然后,他寻了小溪净过手,回到食肆,在云奏背后躺下,这才小心翼翼地将云奏拥入了怀中。

    纵然已入春了,料峭的寒气散去大半,但云奏的身体却仍是偏凉,宛若冷玉一般。

    云奏好似感觉到他的存在了,翻了个身,主动依偎了过来,又将脸埋在了他的心口。

    云奏的吐息较正常情况慢一些,且隐约有些痛苦。

    他束手无措,眼尾余光一触及那婴孩居然微微动摇了。

    或许,或许为了云奏,他甚么都能做罢?打家劫舍、杀人放火,杀一个婴孩又有何妨?

    但这个念头仅仅闪过了一下,他便意识到他根本做不到。

    对着一个娇软乖巧的婴孩,他如何能下得了杀手?

    云奏一睁开双眼,便看见了叶长遥宽阔的胸膛,胸膛上的一点凸起甚至就在他唇边。

    他情不自禁地用唇瓣蹭了蹭,随即感知到了叶长遥的视线。

    他抬眼与叶长遥对视,又低下首去,以舌尖逗弄,并濡湿了一点衣料子。

    叶长遥先前并不知晓作为男子,自己的此处会有反应,被云奏逗弄着,他陡然失控,虚虚地将云奏压于身下,开始缠绵地亲吻。

    云奏并未反抗,反是用双手勾住了叶长遥的脖颈。

    由于他的心脏绽裂开来了,他吐息困难,稍稍被吻得厉害了些,便受不住了。

    叶长遥立即松开了云奏,继而一手抱住云奏的腰身,一手轻拍着云奏的背脊。

    云奏剧烈地喘息着,不幸牵扯到了伤口,引起了一阵一阵的抽痛。

    “疼……”他向着叶长遥诉苦道,“我很疼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无法为云奏止痛,只能不断地在云奏面上落下啄吻。

    过了许久,云奏才缓过来。

    他缓过来后,问道:“那老道在何处?”

    “我已将他杀了。”叶长遥又将先前他同那老道的问答复述与云奏听,唯独隐下了“千岁珠”之事。

    “杀了么……”云奏将叶长遥的一双手抓在了手中,低喃道,“怪不得你目有怅然,你这一双手并非杀人的手。”

    现下,叶长遥的目中正混杂着暴戾、心疼以及怅然。

    “你没有做错。”云奏凝视着叶长遥,“你没有做错,他死有余辜。”

    说罢,俩人默然无言。

    片晌后,云奏发问道:“这世间上是否当真并无‘千岁珠’?”

    叶长遥略有迟疑:“我问了那老道,这世间上当真有‘千岁珠’,‘千岁珠’便是……”

    云奏见状,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,了然地道:“便是这婴孩罢。”

    第72章 一斛珠·其十一

    对于云奏能猜中真相, 叶长遥并不意外, 他颔了颔首,问道:“你有何打算?”

    云奏思忖片刻, 答道:“我打算寻一千年古刹,托主持大师收养他, 他既是罪孽之身,恐怕凭你我的能力无法将他教养好,千年古刹所蕴含的深厚佛气定能消解他将来的戾气, 他既入了千年古刹, 便须得日日诵经、吃斋, 应能令他心平气和,免于堕入魔道罢。”

    “便如你所言罢。且我们还得往观翠山去, 不知途中会有多少凶险,时而得风餐露宿,带着一婴孩, 实在不便。”一如自己所料, 云奏不曾动过要将婴孩服下的念头, 于云奏而言,婴孩便是婴孩,而非“千岁珠”。

    这婴孩虽然满身罪孽, 但并不是他自己所能选择的,何其无辜。

    叶长遥想了想, 提议道:“眼下, 他瞧来尚未满月, 待他知事了,我们须得常常去探望他,若他有入魔的迹象,我们许能及时阻止。”

    “你想得较我周全些。”云奏的话音尚未落地,原本熟睡着的婴孩却猝然有了动静。

    婴孩许是知晓自己即将被送走了,竟是从睡梦中惊醒过来,对着云、叶俩人瘪了瘪嘴巴,继而眼眶一红,哭了出来。

    同时,他胖乎乎的小手握拳,胡乱地摇晃着,一双小短腿更是不断地蹬着。

    须臾,他小小白白的脸皱成一团,又涨红了,实在可怜。

    云奏于心不忍,将婴孩抱在怀中,软声哄道:“勿要哭了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生怕婴孩的腿蹬到云奏的伤口,马上从云奏怀中接过婴孩。

    他正抱着婴孩哄着,突然听得云奏道:“我们不若为他取个名字罢?”

    他当即摇首道:“还是勿要取名为好,免得你我舍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好罢。”云奏并未与叶长遥争辩,仰首瞧了眼外头的天色,“我们回客栈去罢。”

    正是隅中,天色却是灰蒙蒙的,乌云密布,隐隐有闷雷从远处逼来,将要下雨了,然而,这食肆废弃已久,屋顶嵌着星星点点的破洞,压根阻挡不了雨水。

    俩人立即出了食肆,骑马而行,云奏在前,叶长遥在后,婴孩已被叶长遥哄好了,改由云奏抱着。

    叶长遥手持缰绳,他的手臂内侧随着马儿的奔跑而一下一下地摩擦着云奏的侧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