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昨日起,不肯止歇的雨却偏生在这时候停了,天边甚至现出了一道蝃蝀。

    有一人惊声道:“娘亲还在里面!”

    说话之人正是杜公子,他当即为自己泼了一盆水,方要冲进去,却被叶长遥制止了。

    叶长遥转而冲入了烈火之中,不多时,烈火便将他整个人吞没了,连衣袂都看不见半点。

    云奏本要去扯叶长遥手,然而却慢了一步,他盯着自己已伸出去的右手,缓慢地收了回来,又用自己的左手将右手填满了。

    叶长遥几近天人,不过是凡间的烈火,自然不能将其如何。

    但他仍是担心不已,若是叶长遥有所不测,他该如何是好?

    不对,叶长遥怎会有所不测?叶长遥定将平安归来。

    一息,两息,三息,四息……

    眼帘中,除却熊熊烈火,全无叶长遥的身影。

    五息,六息,七息……

    云奏再也等不下去了,旋即如叶长遥一般冲入了烈火之中。

    由于白烟弥漫的缘故,视线不佳,他根本瞧不见叶长遥。

    孔雀属火,烈火无法伤到他,但呛人的白烟却令他又咳嗽了起来。

    他一手捂住口鼻,明知不该开口,他还是出声唤道:“叶长遥……”

    又有更多的白烟趁机钻入了他的口鼻,逼得他咳嗽得更为厉害了。

    他虽被叶长遥用汤药好生喂养着,但并没有长出多少肉来,这么一咳嗽,整副骨架尽数抵住了皮肉,好似要将皮肉破开,尤其是那一双蝴蝶骨。

    他努力地仰起首来,向前走去,双眼却又被醺红了,疼得几欲落下泪来。

    他又向前走了数步,竟是被人扣住了腰身。

    他回过首去,见是叶长遥,马上放松了下来,抬首抚过叶长遥的眉眼,叹息道:“你……你无事便好。”

    “我无事,我们快些出去罢。”叶长遥已寻到那老妪了,正背于身上。

    说罢,他松开云奏的腰身,又去牵了云奏的手。

    突然,有一横梁挟带着烈火从天而降,叶长遥欲要避开,竟是看见云奏徒手将横梁拍开了,横梁滚落于地,发出了一声巨响。

    他心脏一疼,慌忙牵着云奏出了火场。

    一出火场,他便将老妪交由了杜公子,而后一把扣住了云奏的右手手腕子,细细去看。

    幸而,云奏的右手完好无损,并无灼伤。

    他松了口气,快手将仍在咳嗽的云奏拥入了怀中。

    云奏汲取着叶长遥的气息,纵容自己落下了泪来。

    叶长遥凝视着云奏发红的双眼,无奈地问道:“你进来作甚么?”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云奏咳得说不出话来,半晌才道,“我很是担心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应当知晓我不会有事。”叶长遥摘下云奏的斗笠,继而梳理着云奏乱了的鬓发,告诫道,“下一回勿要再做这般危险之事了。”

    云奏欲要向叶长遥解释自己的原形乃是孔雀,不会为烈火所伤,自己不是在做危险之事,但尚未出口,他已觉得自己的解释过于苍白了。

    自己一身狼狈,又是咳嗽又是哭泣,而叶长遥连衣袂都未被烧去一分,与冲入烈火之前,别无二致。

    自己非但帮不上叶长遥的忙,反是为叶长遥添了乱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致歉道,“对不住,全数是我的过错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苦笑道:“我不是在责备你。”

    云奏垂着首道:“我明白你不是在责备我。”是我自己在责备自己。

    叶长遥不顾有旁人在场,掐住云奏的下颌,令云奏抬起首来,当即吻了上去。

    云奏猝不及防间被叶长遥吻上了唇瓣,并无一丝的抵抗,乖巧地张开了唇齿,迎接叶长遥的侵入。

    叶长遥的亲吻极尽温柔,云奏被吻得身体发软,再无责备自己的余力了。

    现下着实不合时宜,故而,叶长遥稍稍吻了吻云奏,便将云奏松开了。

    他一手抱住云奏,一手轻拍着云奏的背脊,在不少人的侧目中,面不改色。

    他耳力过人,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被他收入了耳中,不是觉得断袖恶心,便是觉得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接吻伤风败俗。

    他全然不在意,待云奏吐息平静了,才牵着云奏的手,到了杜公子,问道:“令堂可还好?”

    杜公子已经将母亲安顿好了,答道:“母亲方才醒过来了,以防万一,我着人去请大夫了,打算让大夫再为母亲检查一番。”

    “那便好。”叶长遥扫了眼正在救火之人,朝着云奏道,“我们回去罢。”

    火势不减,须得快些灭火,不然定会蔓延开去,祸及邻人。

    若是换作旁的时候,他定会留下来,一道救火,但于而今的他而言,云奏才是最为要紧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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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一息:一呼一吸

    蝃蝀:彩虹

    第79章 人月圆·其五

    出了杜家, 他便对云奏道:“我背你可好?”

    云奏被叶长遥牵了手, 却时不时地往后看:“我们不若还是留下来帮忙救火罢?”

    叶长遥难得拒绝了云奏:“我们回客栈去,你须得歇息了。”

    因为白烟的缘故, 云奏的双眼还疼着,但他却是放心不下: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可是, 他们这许多人, 火势不久便会减弱的。”叶长遥蹲下身来, 柔声道, “上来罢。”

    云奏迟疑片刻, 仍是爬上了叶长遥的背脊, 并用双手抱住了叶长遥的脖颈。

    他的足弯被叶长遥勾着,身体的重量全部交付于叶长遥了。

    先前的担忧、无措骤然消失殆尽了, 恍若隔世一般。

    叶长遥背着云奏回到客栈,又将云奏抱到了床上, 才问道:“我实在不放心,能让我检查你的身体么?”

    “孔雀属火,不会为火所伤。”云奏解释了,又红着脸道, “你要如何检查都随你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晓孔雀属火,你不会为火所伤,可若非亲眼所见, 我始终放心不下。”叶长遥满面严肃, 在云奏的配合下, 将云奏身上的衣衫褪了干净, 一寸一寸地细看。

    云奏在叶长遥的视线下,害羞至极,肌肤泛出了嫣红,他直欲用手遮掩,却是被叶长遥拨开了手去。

    他不禁呜咽了一声,既然阻止不了叶长遥,便只能捂住了自己的脸,下一瞬,他竟是突然被叶长遥翻过了身去。

    最为隐秘之处终是暴露于叶长遥眼前了,不知叶长遥现下是何模样?

    他又羞耻又好奇,悄悄地去窥叶长遥,却见叶长遥如方才般严肃、禁欲。

    他失望不已,紧接着,却是被叶长遥抱住了。

    叶长遥跪坐于他面前,几乎哽咽了:“你安然无恙便好,你可知我瞧见你出现于火场之中时是何等的惊慌?”

    云奏愕然,他从来不曾见过叶长遥这般模样,以致于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怪不得叶长遥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亲吻他,一直到方才,叶长遥的神色都与平常无多大差异,却原来叶长遥竟是惧怕至斯。

    自从他身受重伤后,叶长遥便成了惊弓之鸟,即便除了被醺红了双眼,被呛到了之外,他安然无恙,但于叶长遥而言,他却无异于对着叶长遥拉开了弓,使得叶长遥受到了惊吓。

    “对不住,对不起,对不住……”他用双手捧住叶长遥的双颊,每印下一个亲吻,便朝叶长遥道一声“对不住”。

    叶长遥并未言语,却在他吻至叶长遥的唇角时,将他压于了身下。

    他承受着叶长遥随之而来的亲吻,同时,抬起手来,覆于叶长遥的后颈上头,难耐地磨蹭着。

    叶长遥被他磨蹭得后颈发痒,不得不将他的一双手捉住了,转而亲吻起来。

    叶长遥的亲吻一如其人,柔若春风,他被亲吻得连骨头似乎都要融化于叶长遥唇齿间了。

    他又忽而闻得叶长遥道:“你为了我冲进火场,我其实很是欢喜,但欢喜远不足以抵消恐惧,你身体不好,我明知你不会因此丧命,可我还是担忧不已,我明知日日喂你汤药,于你而言,效用不大,可我还是觉得即使只有丁点效用亦是好的,我过于无能,能为你做的并不多。”

    他登时泪盈于睫,凝视着叶长遥,一字一顿地道:“你并不无能,你亦无须恐惧会失去我,十年,百年,千年,万年,我都会陪伴于你身边,不离分毫。”

    “我记下了。”叶长遥为云奏将衣衫穿上,又问道,“眼睛还疼么?”

    云奏颔了颔首,又摇了摇首,才答道:“原本还有些疼,被你一问便不疼了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舒了口气:“那便好。”

    云奏不满地道:“我是在对你说情话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正色道:“所以你其实还疼着么?”

    “其实……”云奏故意拖长了尾音,又停顿了良久,见叶长遥面生急色,方才道,“其实真的不疼了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闻言,深情地道:“云奏,我心悦于你。”

    云奏怔了怔,问道:“你为何要突然向我表白?”

    叶长遥答道:“我不会说情话,只能将心里话说与你听。”

    云奏失笑:“你不若多看些话本,学些情话罢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认真地道:“我先前买的那些话本里头,甚少出现情话,多是床笫间的荤话,待我再买些话本来,好生研读一番罢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地,云奏的右手已覆上了他的眉眼。

    云奏一面轻柔地描摹着叶长遥的眉眼,一面表白道:“叶长遥,我亦心悦于你。”

    其后,他不好意思地道:“我与你一般,不善说情话。”

    叶长遥提议道:“待我买了话本,我们一道好生研读罢。”

    云奏直觉得眼前的叶长遥像极了教书先生,遂忍俊不禁:“好罢,我与你一道研读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收起笑容来,问道:“你进得火场后,可有瞧见引火咒?”

    ——那股子异样的气味十之八/九便是出自引火咒。

    之所以这一回他与叶长遥都闻到了,是因为当时引火咒尚未被点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