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森集团底下有不少媒体搅浑,将视频说成是宣传广告, 包括酒吧老板八成也做了些手脚,总之现在这些视频跟传言还属于未经证实的可疑内容。

    刘晴双手抱胸,手指在胳膊上微微点着:“我还以为你取消项目的时候就对异能失去兴趣了。”

    古德白漫不经心地转过身来,他将手搭成塔状,看上去有些散漫的柔情,似乎沉浸在回忆之中:“刘局长, 你说……一辆车意外失事的几率是多高?”

    这当然不是要求刘晴分析车祸的概率,她闻弦歌而知雅意,一下子回过神来古德白是在说些什么:“就算是这样,你做得也太过了。”

    刘晴撑在桌子上看着古德白, 她的手砸在桌子上,发出沉重的响声,用极为冰冷的口吻说道:“我能理解你的愤怒,可是这次你惹了大麻烦, 完全毁了我们预定的计划,你知不知道在黎明昏黄的行为会引起大规模的恐慌!你怎么不抱着炸/弹冲到人群里去呢?”

    “已经有人冲过来了。”古德白冷冰冰道,“我的家庭已经粉身碎骨了。”

    刘晴深吸了一口气,她来回走了两步,最终将身体放松下来:“我希望不要有下一次,这次我会帮你摆平。”

    “没有问题。”古德白缓缓道,“不过你不怀疑我跟这个女人的死有关?”

    “如果怀疑跟你有关的话,就不会是我上门了。”刘晴平淡道,“尸检报告出来了,她是心脏病突发死亡的,你最多算是见证者,比起凶手,我更想知道的是她当时携带了什么?”

    古德白挑眉道: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你出来的时候带了一个箱子。”

    “黎明昏黄的樊老板送我的毛尖。”古德白并没有撒谎,樊老板的确送了他一罐毛尖,他抬起头看着刘晴,平淡道,“她是谁?”

    刘晴打量着他,似乎在称量他到底几斤几两,好半晌才道:“一个异能者,杀过人,在逃,算是个另个案子的关键人物,不过我无可奉告。”

    “你带着怒气来,先发制人,却又有问必答。”古德白靠在转椅上转过去,背对着刘晴,“这次来应该并不是单纯来发火的吧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找到了电人。”刘晴走了过来按住椅子,让古德白转了小半圈,她大半个身体倾斜过来,将手握在两边把手上,极具压迫感地低下头,“你知道谁跟他在一起吗?单克思,而本该作为监护人的杜玉台医生跟你一道走进了黎明昏黄,我实在很想知道,古先生,这真的只是巧合吗?”

    要命的杜玉台,怎么哪儿都有你的事,从被监护人到对象,能不能找点靠谱的交往。

    余涯请的医生真是绝了!戏本子都写不出这么倒霉的货色。

    古德白简直克制不住在心里翻白眼的冲动,他看着刘晴眨了眨眼睛,用上了武赤藻的十万分诚恳:“如果我说是巧合呢?”

    “你可以考虑我会不会相信。”

    古德白在心里叹了口气,这就是人的麻烦所在,他拿古老先生的车祸意外掩盖自己真正找寻消息的目的,刘晴能够毫不犹豫地相信,因为这合情合理,合乎逻辑,毕竟还有什么会比亲人的去世更令人发狂痛心的事,甚至能够丧失理智在大庭广众下闹出这样大的乱子来。

    从地下基地回来之后,古德白除了训练武赤藻之外,同样为应付刘晴跟掩盖自己的行为做好了理由,他为什么愿意支持刘晴,愿意做这笔慈善,都建立起一个合理的借口。

    他想找寻杀害父亲的真凶,其实不算撒谎。

    古老爷的死因当真那么简单吗?

    古德白并不在意,可他需要这个理由,也需要这个借口来掩饰自己真正追查的目的,地下基地的事最好是不见光地消失在地下。

    千算万算没有算到单克思会跟电人有联系,这实在是超出了古德白的理解范围了,这孩子亲眼看着电人杀死他的父亲……不过算了,跟精神失常的人聊合理,听起来像是寻求合理的这个人更失常。

    “你当然应该相信,毕竟我们知道单克思跟电人有联系的话,何必去酒吧浪费时间?还闹出这么大的麻烦。”古德白漫不经心道,“黎明昏黄是杜玉台给我的消息,他打听到黎明昏黄经常有异能者出没,想去碰碰运气,看能不能找到电人。他老师的事,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,你不如去他那儿打听打听。

    要不是古德白跟医生一块去的酒吧,听起来倒是杜玉台更可疑。

    古德白并不担心杜玉台会出卖自己,或者说出其他口供,一来是医生根本不知道他去酒吧的真正目的,二来是还有云山栖这个关键人物。

    “我已经去过了。”刘晴显然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,她平静地撤开了身体,将文件夹整理了一下,从中抽出另一个小文件袋,“这里是你上次要我帮忙的事。”

    原来是跑来诈口供的。

    “刚刚给你添了麻烦,现在又得了好处。”古德白捻着文件袋笑道,“说吧,要我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城西科技开发区那片烂尾楼是长森的。”刘晴终于露出了微笑,“我们可能要进行一定程度的破坏,需要一份批准,还有想借用下小朋友来封锁现场,免得造成大量误伤。”

    古德白沉思片刻:“楼不打紧,人就有些麻烦了,他没经过多少训练,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?”

    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有人打算接触电人,一时半刻我们不会动手的。”刘晴不紧不慢道,“你要是实在不放心,我可以帮忙训练他一段时间。”

    古德白垂着脸,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下,半晌才道:“他是个普通人。”

    “从你带他去黎明昏黄的那一刻开始,就已经不是了。”刘晴听起来几乎有点讽刺的意思,“如果你想对他好,还是让他快点长大吧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按你的意思。”

    刘晴作风向来干脆利落,她点点头道:“那我明天带他走,事成后还给你。”

    “等一下——”古德白顿了顿,缓缓道,“你们准备行动那天,我要你通知我。”

    “电人的危险性……”

    古德白微微笑了笑,神态看起来几乎有点惋惜:“我知道,我只是很好奇,你知道我的项目做了很久都没有任何进展,花了这么大一笔钱,总得让我看看你们的世界。”

    “这,只此一次。”

    刘晴实际上并不反对这件事,她们分好几个小组,现在已经是科技时代了,就算古代行军打仗还讲究战术,当然不会贸贸然冲上去如原始人那样肉搏。她的长处是眼睛,到时候会在另一层楼上狙击电人,大不了丢给古德白一个望远镜让他旁观就是了。

    这就好比娱乐圈里花钱进组的演员,给个无足轻重的角色过过戏瘾也就罢了,只是不能得寸进尺。

    更何况,说不准还能吓到他,让他不再追查这些乱七八糟的事,免得碍手碍脚,又影响了什么。

    凭良心说,刘晴对古德白其实是有好感的,他谈吐不俗,举止也有礼,之前的确莽撞,可想想原因也无可厚非,更何况相当配合,甚至可以说毫无半点有钱人的坏毛病。

    这当然只是非常浅淡的好感,不过不妨碍刘晴愿意慢慢发展它,既然现在公事已经聊完了,她便谈了谈私事:“等事情了结后,介意一块儿吃个便饭吗?算是谢礼。”

    “不胜荣幸。”

    刘晴得到答案后只是点点头,踩着猫一样无声的脚步走了出去。

    没过多久,端着甜品的武赤藻走了进来,他估摸着在外头蹲了很久,走起路来有点一瘸一拐,龇牙咧嘴的,仿佛是对古德白有什么不满似的:“听见你们在里面说话,我就没有进来了,不知道会不会影响口感。”

    古德白用勺子切下班戟一角,嗑在底部的瓷碟上,颤巍巍的奶油跟薄如蝉翼的外皮被送进口中:“听到了多少?”

    “没有多少。”武赤藻沉默了会儿,又忍不住开口问道,“你很喜欢刘小姐吗?”

    古德白抬眼瞥他:“怎么这么说?”

    “你……送了她好多楼。”武赤藻垂着脸,腿针扎似的疼,“老师说城里的房子都很贵,一栋楼是好多好多房子,你就这么送给她了。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你对别人这么好,你对小鹤都没有这么好。”

    古德白笑起来:“我不是对你一样好?我可没有每天陪着刘小姐一起训练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喜欢我吗?”武赤藻期盼地看着他,“跟喜欢小鹤一样,喜欢刘小姐一样。”

    这并不是爱情层次的喜欢,而是单纯的喜爱、喜欢,纯粹的好感,武赤藻只期盼这个,就像他曾经期盼奶奶能看见自己,可最后老人浑浊的眼眶里只有那个十余年不归家的孩子,与她真正血脉相连的人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楼跟楼之间的差距吗?”古德白突然发问道,“有些地方能卖出几千万,有些地方几百万就能得手。”

    武赤藻被问得不知所措:“我……不知道,我觉得它们只是住的地方而已。”

    “其实房子本身的价格只有那么多,就跟人一样,可它们有附加品,比如旁边就是地铁与商城,或者,房子能够欣赏到的景观,又或者它被改造后的模样。”古德白轻轻磕了下勺子,“这些都会影响价格,如果什么都没有,自然就会廉价起来,人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一样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无用的烂尾楼对常人来讲的确还能挣一笔大钱,不过对我而言毫无用处,不如卖给刘晴做人情,她有求于我,对你就会更上心。”古德白轻声叹息道,“这是笔很划算的买卖,你能学到多少,就看你愿意为这笔买卖赚回多少了。”

    机会真是来得巧妙,刘晴将电人主动送上门,从死掉的女人那里还拿到了新线索,果真是不虚此行。

    古德白看着皱眉深思的武赤藻,目光很快落在了文件袋上,他轻轻抛过,漫不经心道:“喏,你来找我时要的东西,现在给你。”

    武赤藻手忙脚乱地接下,笨拙地撕开文件袋,里头随着他的动作滑出一张身份证。

    姓名栏清晰地写着“武赤藻”三个字,是他的新生。

    武赤藻呆立在当场。

    第38章

    箱子里其实并没有别的东西,只是一张纸。

    上面还有个熟悉的名字——米琳。

    云山栖跟那个女人交易的东西是一张名单, 这张名单上的异能者来自五湖四海, 他们的共同点都在于特别的异能。

    这是一张有关于长生项目的实验体名单, 其中的异能者包括自愈、细胞增强、控制体温、停止自身机能活动等等。

    武赤藻当时看到保安的时候说过并不是同一拨人, 说明那个女人的保镖在发现是异能者后立刻撤退,这么重要的项目被随手放弃,要么是对女人足够信任, 要么这根本就是一张毫无意义的名单。

    女人的死亡跟云山栖的失踪都掐断了更直接的线索,显然原主人并非善茬,否则对方绝不可能因为这张脸就吓得心脏骤停。

    梳理人际网, 古老先生也许会知道什么,不过现在人已经死了,没有考虑这个的意义;而詹雅基本上不必列入怀疑,按照她对儿子的溺爱与性情,对此事几乎没有什么知情的可能性,否则现在就应该打来电话, 甚至亲自上门,她是长森的掌权者,同理,看来原主人并没有完全让长森集团进入他的小秘密。

    在黎明昏黄发难当然不是古德白临时昏了头, 其实无论云山栖当时合作与否,他们又是不是能拿到情报,古德白都叮嘱过武赤藻,绝不能放走交易目标。不单单是为了封锁路线, 还是警告,是提醒,他莽撞闹大事端是为了让暗处的人看到力量后主动上门,而且电人的问题迫在眉睫,刘晴会需要足够的人手,因此多少也有试探她的意思。

    他大张旗鼓地丢下卡片,与黎明昏黄的老板见面,甚至不惜让刘晴发现,当然是早有准备。

    就如同刘晴怀疑单克思的事一样,古德白同样怀疑当时电人来到小连山真的只是巧合吗?如果不是巧合,那就要抢在刘晴之前接触对方。

    在武赤藻离开的第二天,小鹤为他准备了行李,余涯请他喝了一杯酒,而古德白前一个晚上只给了一句话。

    第二天清早,武赤藻醉醺醺地坐上刘晴的车,他将燥热的脸颊贴在窗户上,依依不舍地凝视着自己居住多时的庄园,酒气从鼻子灌入脑子,好似整个人都飘了起来。

    刘晴专心开车,担忧武赤藻会不习惯,就轻笑着拉开一句家常:“他不来送你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武赤藻哼出鼻音,他趴在窗边有些犯困,就枕着自己的手,将小半个头探出去。

    刘晴忙道:“这样不安全,快回去。”

    武赤藻温顺听话地缩了回去,他想了想,有点不知道说什么,见刘晴的次数并不多,算起来只有两次,明明都是只有两次,老板跟她说话的时候就如同老友,可他却觉得跟陌生人差不多,于是靠在后座上看着车顶。

    车子里有种淡淡的薄荷香气,很怡人;跟古德白的车不太一样,老板的车总是有种金属感,冰冷的、带着点铁锈感。

    “我今天本来有英语考试的。”武赤藻有点难过地说,“老板说明年很快就到了,到时候要考好一些。”

    刘晴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明显有些醉了,她哑然失笑道:“你放心,会照顾你的学习的,只是怕你吃不消。他……对你好吗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武赤藻点点头,他歪着头想了想,慢吞吞道,“老板说要好好学习,上个好大学,要守法,这样以后可以选自己想走的路,做自己想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提你的异能吗?”

    武赤藻看起来有些失落:“嗯,他说,要掌控自己的能力,不要伤害别人,也不要害怕这种力量。”

    刘晴看他迷迷糊糊的,便没有再问,只是在心里长叹了一声,她在带走武赤藻的时候其实是有些希望这个孩子能加入组织的,可是这会儿她又觉得也许跟在古德白身边更好。起码那个男人的确是真心实意地关心他,这毕竟只是个还很年轻很年轻的人,他有更好的年华,更好的人生。

    拥有强大异能的普通人就如同拿着大人武器的孩子,容易伤害别人,也容易伤害自己。

    刘晴的脑海里很快又浮现出那张温文儒雅的脸庞,再一次觉得对方的确是个很不错的人,哪怕他前不久才连累她多写了三份报告。

    等到武赤藻被刘晴推醒的时候,他已经来到了基地之中,这里的顶非常非常高,中间腾出的空地足够摆放几十辆汽车了,两边都是栏杆,从台阶上去就是房间。

    “去你的房间睡吧。”刘晴推他的时候动作很温柔,甚至有几分母性的慈爱,这让武赤藻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基地里的房间大多都是统一的,算不上狭小,也谈不上大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,倒是有个很小的独立卫生间,而其他的几乎都是统一的。一张床,脸盆,水桶,桌子,衣柜,还有洗漱用品,看起来单纯只是为了生活而建立的房间,刘晴送他进屋子的时候说道:“可以放些你自己的东西,这些都是新的,你不用担心有人用过。”

    其实有人用过也不要紧,武赤藻并不介意,他曾经的出租屋比这个破旧一百倍,甚至还漏水。

    “你旁边是水衡子,他现在还在局里,大概晚上才回来。”刘晴看了下自己的手表,沉吟一声道,“他有些吵闹,希望你别介意,陆虞还在出任务,明天才回来,他明天会来指导你。如果你想给谁打电话的话,最好别太晚,这里隔音很一般,抽屉里有你的卡,去食堂会用到,已经充够了,你有什么想要的还可以去旁边的小超市买。”